如果你的心也正被折磨着

2015-12-03作者:〔美国〕金伯莉·史诺,吕文静编辑:管志慧

每天一锅汤,生活不迷茫。来,壮士,干了这碗鸡汤。



下面这个“我”曾在大学意气风发地教书,也曾当过呼风唤雨的俱乐部主厨,成为众人眼中颐指气使的“上帝”。但后来,在一个禅修中心的厨房里,她发现自己不但不能呼风唤雨,还必须时刻返照自己,哪怕被一个“疯女人”时时折磨……

下文摘自《一个人的生活禅》。

【《一个人的生活禅》,译林出版社2015年9月出版】



大吉岭的工作人员主要都是义工,大家可以在这里得到临时住所、食物和静修的机会,同时这里还有两名被监护人。这基本上是做善事,通常是一些不能承担工作,或没有足够的责任感担任义工工作的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送到了禅院。



至于妮娜,我不确定她是什么情况。她是东欧人,骨瘦如柴, 有精神病,他哥哥约格也在大吉岭。我觉得他们的存在简直就是为了考验大家的耐性。有传言说他们是被俄勒冈一座禅院的师父“转过来”的,那位师父这辈子已经受够了他们了。有时候西藏喇嘛之间会用这种方法把最差的学生转给别人,可能在西藏大家就是这么做的,我也不清楚。



约格是个机械师,在这简直太受欢迎了。有个喇嘛喜欢逛当地的拍卖会,总是买回来很多东西,他认为禅院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用得上这些物品。结果是这些坏掉的机器堆积成山,从反铲挖土机到碎石机,散落在禅院的各个角落。就算是个二把刀的机械师在这也会大受欢迎,所以技术娴熟的约格简直就是上天对大家祈求的回应。



但他来了,他妹妹妮娜也跟着来了。妮娜在柏林街头混了10年,贩毒卖淫,讹诈耍老千,谁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段子。她是康复中心的常客,进进出出好几次了, 被确诊为精神分类症、狂躁型抑郁症、社会病态、多重人格。只要你想得出来的,她都沾边。现在她在禅院受看护。



厨房里的人一般都能勉强忍受妮娜的折磨,但实在没人待见她,因为她是货真价实地缺德。她头发卷曲,眼神疯狂,还老一惊一乍的,看着就跟科学怪人的新娘似的,而且只要她一进房间,就让房间充满一种电击似的能量。即使我在灶台前面忙得四脚朝天,只要妮娜一进厨房,我马上就能感觉到。一部分是因为房间里的能量变成了红色的,一部分是因为妮娜喜欢站在电灯开关那里,关灯开灯,开灯关灯,非得有人把她轰走不可。



大家说,嫌恶如同愤怒和固执,都会产生业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可能要生生世世和妮娜绑在一起了,因为除了她之外再没有别人能让我更快地产生更多的嫌恶。而且妮娜很喜欢把我激怒,我失控的样子让她甚为得意。只要一得空,她就得来晃一晃我的笼子,让我抓狂。



我们这里另一个被监护人是本地女人,叫玛蒂尔德,也是差不多情况 :吸毒,精神病。她喜欢脱光衣服,赤身裸体地喊些反政府的口号,但通常只要你给玛蒂尔德点吃的,保证她定期服药,她基本就能相安无事,还能帮忙刷刷盘子呢。



但妮娜可没这么好对付。她喜欢扮演厨房的邪恶精灵:把调料瓶上的标签换掉,把烤箱调500度,把盐倒进糖罐里,把烤肉用的温度计、塑料桶的盖子,或者其他我们急用的东西藏起来。然后一挨骂她还把事情都赖到别人头上。



有一天妮娜把我们给惹毛了,我们把她赶出了厨房。她就去告诉哥哥约格,说我对她很凶,然后约格就去找了扎西喇嘛。“她疯,你不。”扎西喇嘛把厨房里的人召集到一起训话。



在大吉岭里,最起码所有人必须能和平共处。 “但是,扎西喇嘛,如果她在厨房到处捣乱,我们怎么搞定65个人的午饭啊?” “‘中阴’的好修炼。”他平静地表示。“中阴”是人从死亡到再次投胎之间,魂魄离身但没有办法转入六道轮回的一段道途,那里充满愤怒的神祇、恐怖的景象和巨大的噪音。西藏人的教义说,在这种中阴的状态中,如果你能保持一个精神稳定, 那么获得开悟的机会就会很高。“很好的修炼。”



“学什么?”他操着一口滑稽的英语但却板着脸问我们。 当然不是学佛——他对厨房的员工说,佛教对天地万物都怀有慈悲之心。我们都垂下了头。我们都曾目睹过整个禅房的人都停下来,为了把一只蚂蚁或其他的什么虫子弄到外面去, 怕踩到它们。但蚂蚁很小,而且它们不给我们添乱,我苦涩地想,被人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让我很不爽。



他说我们应该感谢妮娜,因为她的存在揭示了我们耐性的局限。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修炼出他所说的大慈大悲,那是一种能够像公园长椅上的老人看孩子们嬉耍的慈爱心态,要用这样的心态去看待整个世界。至多,他说,我们练习了克制,虽然这比愤怒有所进步,但还远远算不上是大慈大悲。何况我们中有些人连克制都没学会。



“但扎西喇嘛......”我差点脱口而出,我已经被那倒霉的欧洲杂碎给折腾疯了,实在受不了了,但还好我及时打住,“我得干活,给这么多人做饭,我必须提前做规划,把事情都布置好,让它们井井有条。昨天我上厨房准备做千层肉酱面,结果她非要用烤箱把她的靴子烤干,不肯把靴子拿出来。哪一个精神正常的厨师能够在这样的条件下干活啊?”



噢!我没错,我是正义之师,但即使是我说话的时候,我也能发现“我”和“我的”出现了多少次,我也能发现掌控欲给我带来了多强烈的痛苦。就在扎西喇嘛嘘声让我们闭嘴的时候,他转过来轻蔑地冲着我说了一句 :“没慈悲。”



大家说上师就像一团火 :如果你离得太远,无法感到那份温暖,但如果离得太近,就会被灼伤,绝对会被灼伤。大家还说上师就是一面镜子,不断映照出我们的积习和模式,并且把我们的积习和模式反射回来,直到我们能打破这些积习和模式为止。尽管我又伤心又愤怒,我还是忍不住回想有多少次我都是这样,堂而皇之地用这种先发制人的评语去解雇别人的。



自此,“没慈悲”成为我的秘密祷文,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要发飙,头脑中这句话就会跳出来让我就此打住。如果我正准备去纠正别人,这句话就提醒我要持公正之心 ;在我想把自己咄咄逼人的行为,粉饰成聪明机智的评论时,这句话就会戳穿我的意图。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不去,即使在梦中也伴随我左右,以耀眼的光照亮我的种种回忆,让我检视自己的模式, 检视自己是怎么处于愤怒和评判之中。


内容来源:书问

作者[美]史诺 (Snow,K.)
出版译林出版社
定价26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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