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神话”的脚本

2016-02-17作者:编辑:谢爽

“神话”有两种:一是根本不存在的“嫦娥奔月”式的民间传说;二是曾经发生过的故事而被渲染成普世性的、神话般的“常识”和“奇迹”,人们淅渐地把故事当作“神话”。


民主是一种和文明的人类社会一样古老的政治。在民主的古希腊语δημοκρατία中,δημος包含全体公民与平民两层含义,κρατία的含义主要是统治权。两个希腊词汇组合在-起之后,民主(δημοκρατία)也就包含了两层含义,即公民统治和平民统治。亚里士多德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论述古希腊共和政体与平民政体的。这是民主的原始形态。在大多数时候,本文所谈的民主是原始形态意义上的民主。



资产阶级革命以后,资产阶级民主的理论基础虽然是“人民主权”,但是“人民”变成了以财产权为基础的少数人。英国革命、法国大革命和美国革命以后的宪政民主(它由法治、权力制衡、代议制、选举制、多党制、任期制等一系列制度构成),在理论上被总结成“精英民主",坊间也接受这样的说法。“精英民主”排除了大众的贡献,这是完全不符合历史的。没有以新兴资产阶级为主体的“第三等级”攻占巴士底狱,就没有法国的民主,法国民主是典型的资产阶级制造。这里,法国民主与资产阶级的关系也被简单化并被神话化了。



首先,没有巴黎下层阶级的冲锋陷阵,资产阶级能否取得革命的成功?其次,在没有宪政条件下所发生的民主,结果是暴民专政即雅各宾专政,没有宪政约束的民主政权反而变成了一匹脱缰野马;再次,没有宪政以及法国资产阶级的脆弱性和政治上的依附性,又必然导致法国大革命后的民主政治反反复复,从法国大革命到1958年第五共和国,其间经历了十个“朝代”,资产阶级在大多数时期都不能独立地发挥作用,总是依附于波拿巴皇帝和国家力量,由此才形成了中央集权制的自主性国家。托克维尔指出:“民主革命扫荡了旧制度的众多体制,却巩固了中央集权制。”革命导致的使法国人更加渴求秩序,因而先后有拿破仑皇帝和波拿巴皇帝。在整个19世纪,中央集权制更加完备,社会各阶级依然依附于政权,法国并没有因为资产阶级革命而使资产阶级强大起来并主导发展,从而形成了马克思所说的自主性国家。



根据英国经验,马克思总结出了社会中心主义的工具主义国家理论。但是,在历史与现实中,国家作为凌驾于市民社会/生产关系领域之上的力量并未完全表现出工具性,有时甚至不顾统治阶级的诉求而采取行动。马克思注意到了国家的这种自主性现象。马克思认为,波拿巴国家之所以能够摆脱工具性角色,取得相对于社会的自主地位,主要与两方面因素有关:首先,法国的行政机构十分庞大,深人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严密控制着整个社会,而市民社会却相当软弱。其次,法兰西第二共和国时期分裂的阶级关系为波拿巴国家贏得自主性创造了条件,使“行政权成为不可克制的权力气简单地说,在法国,资产阶级掀开了民主政治的序幕,却没有能力巩固民主,最终还是国家力量将法国的民主定型,这就是戴高乐的法兰西第五共和国。



更有必要重新审视英国尤其是美国的民主故事。我们知道,“五月花号”上的船民们在航行中就开始依据社会契约观念而设计新大陆的生活方式和政治秩序,最初的13个州基本上都是依照社会契约观念而形成的新型共同体,也就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美国政治的原初形态。我们需要追问的是,“五月花号”上的船民们都是些什么人?最初到新大陆的一批人是资产阶级吗?历史告诉我们,他们中间有的是受迫害的异教徒,有的是为了逃避英国政治的压迫,有的根本就是在英国生活不下去的穷人。因此,美国政治的原初形态很难说是资产阶级创造的。如果非要说他们是资产阶级,那么就必须指出工人阶级在哪里,因为二者是孪生兄弟,可当时美国根本不存在工人阶级。



到独立战争后,尽管签署1776年《独立宣言》和参加1787年制宪会议的129个开国元勋们来自最富有、最显贵的家庭——他们是种植园主、律师、商人、金融家、制造商和高级官员,但是当时美国也没有形成一个具有统一的阶级意识的资产阶级,拥有的只有来自英国的天然的自由气质。尤其是,当时这些精英分子设计的是一种精英主导的共和政体,而不是我们今天所看到有大众广泛参与的民主政体,而且他们反对的就是资产阶级革命已经发生100年后的英国政治秩序,反对大众参与的政治,追求的是罗马共和国中的贵族政体,设计一种“由少数公民亲自组织和管理政府的社会”。古罗马当然没有资产阶级,但是希腊化的罗马人设计出了一套今天依然是西方宪政民主原形的混合制政体。因此,美国的共和政体针对的是英国政体,效法的是古罗马共和国。结果,美国的开国之父们设计了一个限制多数的政体,其中最重要的是三个:第一个是重大事务由宪法明文加以规定,而非通过一般的政治程序来决定,而要修改宪法不是单一的程序和简单的多数所能做到的;第二个是联邦制;第三个是三权分立与制衡。



可以说,从最初13州的地区性民主政治到美国作为一个国家,美国宪政民主设计中阶级因素或物质利益因素并不特别重要,重要的是复兴古罗马政体的梦想和英国文化的信息遗传。至于说后来美国民主政治中具有越来越多的资产阶级性质,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或者说是资产阶级在这个既定的宪政共和体制中成长起来的,宪政共和体制特别有利于资本主义的成长。特别需要强调的是,如果美国能够被有些人当作西方宪政民主的“典范”,有两个历史事件是不能忘却的:一是19世纪30年代民粹主义运动所破除的财产资格限制,使得80%的美国白人男性有权参与总统选举以及其他各类选举,美国政治不可逆转地由精英政治转变为大众政治。二是1963年通过的《民权法案》,黑人由此获得了平等的选举权,而《民权法案》显然是作为下层阶级的黑人推动的结果。可以说,美国的共和政体产生于开国之父们的理性设计,而现代民主则得益于民众的压力。因此,美国的政治学家才经常这样说,如果美国的开国之父们活到今天,他们一定会为面目全非的政体而目瞪口呆。



与美国有所不同,英国早期的宪政民主则主要是阶级博弈的结果,是“光荣革命”以后新兴资产阶级与皇室和贵族阶层斗争的结果,尽管英国有着天然的自由传统。但是,后面我们将会看到,也正是因为阶级利益的关系,我们才可以看到英国资产阶级追求民主政治的有限性。“光荣革命”从根本上约束了国王的肆意妄为,真正实现了“王在法下”的宪政,使英国不再存在因国王借钱不还而导致的“君主债务危机”即国家财政危机,这就从根本上保障了公民的财产权。在洛克那里,财产权是公民权的基础和根本,“人们联合成为国家和置身于政府之下的重大的和主要的目的,是保护他们的财产”。因此,在公民权系列中居首要地位,没有财产权的公民权只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正是因为公民财产权的实现,再加上工业革命,新兴资产阶级才作为一个强大的、独立的阶级而登上政治舞台,有能力要求废除保护土地贵族的古老“选邑”,得以在1832年的选举改革中进人议会,将有选举权的人数扩大了约50%,选民人数达到100万。



1832年的选举改革把英国民主截然分为两个阶段。资产阶级获得选举权以后,立刻变得保守起来,和传统的贵族势力一道,封杀工人阶级的民主要求。19世纪30—40年代英国发生了规模浩大的宪章运动,工人提出了《人民宪章》要求参政权。但是,议会不但没有讨论过《人民宪章》,统治阶级还残酷地镇压了宪章运动,因为工人阶级政治权利的要求直接威胁着资产阶级的财产权利。宪章运动中所表现出的阶级对立和冲突看不出被后人颂扬的英国渐进和妥协的政治传统,而是坚定不移地镇压。更重要的是,宪章运动催生了一种新的阶级意识——资产阶级的而不是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资产阶级的团结才使得政府毫不动摇地对宪章运动采取镇压。宪章运动虽然被镇压了,但是下层阶级所表达的参政诉求是一种持续性的强大压力,最终迫使20年以后两党在选举中竞相承诺开放选举权,才有了1867年的第二次选举改革。



1867年的选举改革法使选民总数达到230万,其中城市选民的增加人数大大超过农民选民的增加人数,中产阶级和城市中的手工业者和大多数家境富裕的产业工人也有了选举权。因此,如果说英国第一阶段的民主是资产阶级推动的,第二阶段的民主则是工人阶级推动的,而且资产阶级是不愿意让下层阶级获得选举权的。这就是英国宪政民主的早期历程,这也就是所谓的资产阶级推动民主的神话故事。



关于英国、美国和法国的民主神话,大致可以进行这样总结:资产阶级创建了宪政体制和有限的精英民主,而工人阶级或大众则是以平等为基础的选举民主的主力军。现代民主的早期民主历程告诉我们,民主只有在宪政体制下才能正常运转(英、美),没有宪政的民主往往是极端危险的(法国),而没有民主的宪政也是不公正的(英、美)。所以,“宪政民主”对西方人来说是不可分割的。但是,二者毕竟不是一回事,我们已经并将继续看到,民主的诉求是平等的权利,而宪政的设计在于理性秩序加精英民主,而“宪政民主”则是各个阶级合作博弈的结果,绝不能简单地把民主归功于资产阶级。


内容来源:书问

作者杨光斌
出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定价79元
书籍比价

分享到

扫描二维码 ×

电子纸书

冷眼向洋看世界:西方民主的反思

詹得雄著
辽宁人民出版社[2013] ¥14

清华法治论衡(第11辑)走向民主的时代

高鸿钧、何增科
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 ¥16

合作博弈与和谐治理——中国合和式民主研究

彭宗超、马奔、刘涛雄
清华大学出版社[2013] ¥19

教育 民主 参与

王建艳著
辽宁人民出版社[2012] ¥12

Linux Shell命令行及脚本编程实例详解

刘艳涛
清华大学出版社[2015] ¥36

Linux Bash编程与脚本应用实战

马玉军 郝军
清华大学出版社[2015] ¥34

漫画中国历史·【第一卷】上古神话

尚嘉鹏 著;孙家裕 编
连环画出版社[2011] ¥10

郭汝愚工笔神话人物新作

郭汝愚
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10] ¥34

出版业领先的TMT平台

使用社交账号直接登陆

Copyright © 2020 BookAsk 书问   |   京ICP证160134号


注册书问

一键登录

Copyright © 2020 BookAsk 书问   |   京ICP证16013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