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而降的旋转木马

2016-02-19作者:陈宇欣 著编辑:谢爽

早已在火车上和老陈约好要抽空去他打拼的市场看看。我把停留在莫斯科的最后一天清空,睡了个自然醒,起床,整理好全部的行李,寄存在火车站里,毫无牵挂地杀了过去。



在西伯利亚铁路终点站告别前,老陈给我留下市场的名字和最近的地铁站名。从地铁站里钻出来,发现这是一个典型的城乡结合部,空旷,萧瑟,新旧房屋散乱林立,人们行色匆匆,都向着一个方向走去,像一条奔流的小溪。我猜这小溪最终会汇入市场,随波流去,果然,没走多远,市场的红色标志就出现在眼前,火焰一般照亮白雪封锁的大地。



市场里简直就是中国人的天下。我到达的时间正巧是午饭饭点,看到几乎所有的商铺门口都坐着两三个中国人边吃着盒饭边聊天,仿佛时空穿越到国内的义乌小商品市场。耳边的英语、俄语、蒙古语频道换成东北话、福建话、浙江话频道,竟然让人一时难以适应。老陈曾经告诉我,这个市场是莫斯科最大的商品批发市场,亲眼目睹,果然名不虚传:整个市场估摸有10个足球场大,入场商摊按货品种类分成一个个子区,售卖的商品从指甲刀到婚纱一应俱全。我沿着指示牌找到皮货区,很快就看到了老陈。



皮货商聚集的区域是一个巨大的仓库,为了尽最大的可能利用空间,商人们把服装展架从室内延伸到了过道,满满当当塞满各种款式的皮衣。2月正值深冬,皮衣买卖的高峰时段已经过去,来这里踩点的顾客寥寥,所有的皮货商都挤在过道上,尽最大的努力推销自家商品以清出存货。老陈的摊位很小,位置也不算好,淹没在一排小店中并不起眼,但这并不妨碍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它。在众多站在过道上的商人里,老陈是最有气场的。远远地便看见他双手叉腰,身着摄影马甲(因为放钱方便),自信满满地站在自家货架前,像一位皇帝在巡视自己的领土。事实上,他确实有理由自信,莫斯科摸爬滚打17年打下的基业,不起眼,却让国内的一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这是许许多多市场里劳苦打拼着的人的写照。在场的绝大多数商人都是在一年以前刚刚从另外一个市场被赶出来的,那时候,警察在未通知商人们的情况下封了老市场,没收所有存货,很多人的财产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彼时这个新市场刚刚建立,瞬间就被带着老市场伤痛的商人们填满,欣欣向荣起来。我无法想象他们曾经经历了怎样的惶恐和痛楚,小小个人的幸福,在我眼里,同国家的繁荣昌盛同样重要。



老陈在这个上午的销售情况并不理想,他豪迈地提出要请我吃市场里最贵的午餐来消消晦气。我想不通这两者有什么逻辑上的联系,但既然到了他的地盘,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到了市场的餐厅才发现,这里贩售各种简易欧亚料理,盒饭品质,所有的饭菜价格几乎都一样,老陈所谓的“最贵”的午餐,不过是比均价贵不到五块钱的炒饭,而他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我在心里为他的小小虚荣心偷着乐开了花。午饭后,为了不打扰老陈做生意,我提出自己在市场里溜达。



这个市场虽然十分巨大,但和国内的小商品市场别无二致,于我并没有任何新鲜感。转得无聊了,为了打发时间,我便去一家甜品店写日记混时间。写着写着,店老板凑过来,比画半天,看意思是要带我转转。我正愁无人一同消遣,便接受了他的邀请,随他乱逛起来。他是市场里各家店的熟客,带我几乎逛遍了市场里每一个好玩的角落。这市场很大,除了蜂巢一样密密麻麻的商铺外,配套还有游戏机、餐厅、电影院、室内滑冰场、保龄球场等娱乐设施,消费旺盛。他是个特别热心的主人,除了带我穿行在各个娱乐场所之间,还给我买来饮料和小食,再三推辞都推不掉,让我有些拘束起来,还是不习惯陌生人的殷勤。正欲辞别他回老陈的铺子缓缓,他却取了厚外套,把我带到市场外面,叫了一辆车。



我有些蒙了,不知其何意。他用手画了个圈,似是要带我绕着市场转一圈的样子,也许他是想让我再多了解一点儿这个市场吧。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好吧,市场占地面积并不是特别大,应该没什么问题,没有多想,便随他上了车。



开出5分钟,车保持直行,他一直看着我微笑,显得无比邪恶。我不淡定了,被害妄想症频道被自动开启,大脑疯狂地运转:如果他是要诱拐我,怎么办?



(1)如果他已经在我的饮料里下了药,那么不久以后我就会陷入昏迷,那时就什么也做不了了。我把车窗摇下来,让冷风吹在头上保持清醒,并大口喝水,尽量稀释胃里溶液的浓度。


(2)汽车在城市里行驶,拜交通堵塞所赐,速度不太快,估计跳车危险系数不大。我把棉衣整理好,取下围巾,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包好头跳车。


(3)心里默念俄罗斯的报警电话,默默在手机里按好号码,随时准备拨出。


(4)默记沿途走过的街道名称,确保在报警时知道自己的方位。



这边厢正慌着,那边厢司机把车头一转,停下,到了,眼前赫然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商场。不容我多想,他就带我沿着商场楼梯一阵狂奔。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奔到顶楼,只见一座旋转木马被摆放在水晶穹顶下,穿着考究制服的商场工作人员恭敬地候在操作台旁边,冲我们职业地微笑。他带我走上去,示意操作台后面的大妈可以开动了。我……我……我……生平第一次坐旋转木马啊!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浪漫!



这段惊喜对我的惊吓程度远高于感动程度。在回市场的路上,我被自己在车上过激的反应逗笑了。这整段心理活动看似是做了一场无用功,可是出门在外,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可以想象,如果小概率事件真的发生,在预经历了一场头脑风暴以后,处理起来当沉稳不少,适当的被害妄想症有利于身体健康。



晚上,老陈送我去火车站,一起在火车站附近吃了顿麦当劳算是饯别。我们俩激动起来都是话痨,但是这一顿饭我们吃得极其沉默。饭毕,我执意不让老陈送站,在麦当劳门口的地铁站同他告别,各自离去。此一别,以后也许不再会有机会见面。愿老陈顺利退休,愿他过得好。



10点半的火车,我8点就带着行李开始候车。旅行第一次没有在最后一分钟狂奔上车,顺利得让人不知所措。


赫尔辛基,我来了。


内容来源: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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