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内秘辛:中国男人为何会怕老婆?

2016-03-08作者:李零 著编辑:郭超

虎要放之归山,不能关在动物园里圈养;现实世界,宁做丧家狗,不做看门狗。《放虎归山》李先生继续“放逐边缘”,跳出学术来读杂书写杂论。


男人怕老婆 国家才能发展好?


记得1989年,我在斯坦福大学碰到多年不见的王友琴。她正在办一个带有温和女权 色彩的新杂志:《女性人》。友琴约我写稿,说是写点女性方面的,哪怕是房中术一类的东 西也可以。忙——懒——拖了很久,始终写不出。为了表示热心支持,除另荐他人,只好提 点建议。那时我正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做访问学者。有一天,在学校的亚洲图书馆翻书,偶 尔读到聂绀弩的《论怕老婆》,觉得很有意思。我的印象,在中国的文学传统中和我们现 代的口头传说中,这都是一个相当典型,因此也是反复出现的话题。这样的话题现在甚至已 经有了一定的国际影响。


比如有一位南韩的学者到我家聊天,聊着聊着,忽然打听说,中 国是否“确有此事”。还有一个日本朋友说,他读过遇罗锦的《一个冬天的童话》,让那把 新婚之夜的“大剪刀”吓得要死。他们都很庆幸地说,幸亏没有生在中国。虽然中国的 女人很以这种局面而自豪,好像确实如胡适之先生所言,“怕老婆的故事多,则容易民主” 。但她们又对中国男人的窝窝囊囊感到忍无可忍(“中国的男子汉都已死光!”),不断以气 功 式的心理暗示对男人“发功”,使本来就“阴盛阳衰”的“阳”更“衰”(难怪满大街都贴 着治病的广告)。所以在电话中我说,你是否可以登点这样的文章。


“怕老婆”当然是很典型的男性话语(“怕”字前面省略的主语是“丈夫”)。但《怕老婆的哲学》,它的书题只是拈李宗吾文章的题目而为之,并不能够代表全部。虽然李文拿“怕老婆 ”开玩笑,搜集了不少历史上的掌故,戏言之曰“哲学”,或简称为“怕学”,但集中所收却并不限于“怕学”,多数讨论的还是泛泛的男女关系。这书的作者男女都有,“公说公有理 ”者有之,“婆说婆有理”者有之,“公说婆有理”者也有之,缺少的只是“婆说公有理” 。


比较 三种不同立场,我们可以学到的东西很多。但是集中的女性作品似以申诉“最是女人不自由 ”或抨击男女不平等为主,往往并不涉及“怕老婆”,与李宗吾式的文章相比,好像缺乏旗 鼓相当的反诉。



中国女人喜欢文弱男人?与权力和金钱有关


在《怕老婆的哲学》一书中,诚若谷的《与女人谈运动》就接触到这方面的问题。作者说 ,美国的“运动”特别多,而“我自己最熟悉,最与之每天同呼吸、共冷暖的,则是女人运动”。这里“女人运动”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女权运动”(英文的feminis m本没有“权”的含义在内)。这位诚先生不但太太是“女人运动”的身体力行者(娶的是美国洋太太),而且公司里的女同事也往往都是。


他拿“女人运动”开玩笑,开得最厉害的一 条 ,就是向她们“进忠言”,劝她们放弃美国女人传统上喜欢的那种“大男人”(即“个子魁梧,肌肉丰厚,毛发粗浓,竞争力强,自信超人……”的男人),而“推引大众一起来爱弱小的男人 ”(即“那些文弱,多愁善感,没有肌肉,没有斗志的男人”),说若不如此,则其运动“毫 无希望”。


在中国的传统小说中,不仅“悍妇”型的女人多,而且“弱男人”也多。比如《儿女英雄传》 中的“安公子”(安骥)、《红楼梦》中的“宝二爷”(贾宝玉),还有许多才子佳人小说中的男主人公,他们好像都可入选于诚先生推荐的“理想男人”之列。但可惜的是,中国的“弱男人 ”虽然没有了“大块蛮力”的猛男风,但至少也有点“吟风弄月”的小才气。“弱”字前面一定要加个“文”字。如果没有这“文”字,即“功名”或“才情”之类纯属男性权力的标志, 女人理他才怪。


在“怕老婆”的问题上,男人怕女人,原因并不十分复杂,那道理略同于如今的父母怕小孩,也是让小孩抓住了弱点(属于道家所说的“柔弱胜刚强”)。 很多“男子汉”,因为在男人的圈子里压力太大,他们往往只能到女人那里倾吐心曲,因此把自己的弱点暴露无遗。这不但使女人一下子就识破了他们的外强中干,而且也正好可以利用其弱点施展其计划,通过“近战”、“夜战”,一步步蚕食其权力。但女人又要男人怕又恨男人怕,这却是一个要命的难题。那就像“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恐怕是办不到的。



李零:《孙子兵法》的精髓是“装孙子”?


自古“治兵”与“用兵”的矛盾就是一个大问题。如战国末,荀卿与临武君议兵于赵孝成王 之 前。临武君所贵是战国时髦的孙、吴之术,而苟卿所贵是年代较早的“桓、文节制”和“汤 、武仁义”,根据是《司马法》。荀卿法古,固然保守,但也不是没有实际的考虑。他认为 “治兵”比“用兵”更重要,不懂“节制”的“用兵”是失其本统,只能对付“小敌”,不 能对付 “大敌”;觉得“兵法”还不如军队素质、御兵之术和制度性的东西来得可靠。例如齐国兵 法 最精,但“齐之技击”不敌“魏氏之武卒”,“魏 氏之武卒”不敌“秦之锐士”。晋、 秦得益于制度先进,故能后来居上。


古代名将长于兵法者有之,但更多是善于御兵。如李广之宽,程不识之严,皆其著名者。 而比御兵更重要的是御将,这个问题宋人最关心。本来以唐末、五代的背景考虑,宋代的“ 内紧外松”也自有其合理性。可惜的是,它也正吃了“历史合理性”的亏。


中国古代兵法的要义是能“忍”能“狠”,这是一位大人物讲过的(见章士钊《柳文指要》 所述 其“友人”的心得)。“忍”起来,要多窝囊有多窝囊,装孙子,钻裤裆,包羞忍耻。“狠 ”起 来,则杀他个片甲不留,斩草除根,无遗寿幼,把一肚子的“鸟气”全释放出来。这对了解 中国政治历史的经验和中国人的行为特点很重要。


古代兵家讲“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孙子-谋攻》) ,毛泽东也说“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 ,都是出于这两个字。《左传》有 “退舍求平”,《三国》有英雄诈降,《水浒》也有好汉在板子底下招供,推其源,也还是这两个字的活用。中国近代史上有个叶名琛,守广州不利,兵败被俘,客死他乡,时人讥 为“不战不和,不降不走”。此话是否冤枉,我不知道,但四个“不”字确是犯了兵家大忌 。劣势战争,要打打不过,要拼拼不起,要和、要降、要走又吃亏丢面子,没一样好受。


可这样的难题,你还不能不选择。项羽兵败,刎死乌江,后人题咏,杜牧说“江东子弟多才俊 ,卷土重来未可知”,主张逃,这是兵法;而李清照说“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则是气节。道德和技术冲突,各有评价标准,无法说哪个对。讲气节,你可以说“战死事小,失 节事大”,可军事学上最忌讳的就是一味拼命和死要面子,特别是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面 子。


近来,“ 男子汉”在中国非常时髦,女人到处找,男人到处装,惟有王朔一语道破天机 ,说 这是老娘儿们下的套,专让男人往里钻。中国现在的“男子汉”形象,标准是有棱有角,胡 子拉碴,沉默寡言,透着冷硬,大概都是从外国电影里搬来的。但中国人本来的讲法可是 另外一套。他们打心眼里最瞧不起的是屁事憋不住火的“匹夫之勇”(如项羽、张飞、李逵 之 流);看重的是忍耐力和气量(如刘邦、刘备、宋江之流)。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大 丈夫报仇,十年不晚”、“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都可反映中国的“男子汉”是什么 意思 。老百姓讲,天下好汉有两条,一条叫“不要命”,一条叫“不要脸”。但归根结底,“不 要命 ”得服“不要脸”。《水浒传》讲火并王伦,王伦为什么不行?就是小肚鸡肠,容不得人。 梁 山泊什么人没有?既有逼上梁山的林冲,又有鸡鸣狗盗的时迁,没有“宋大哥”式的人物, 怎么笼得住!


中国战法是勾践式的战法,“忍”字当头,“狠”在其中。卧薪尝胆,心上一把刀,滋味不 好 受。但这是环境逼出来的。古代世道艰险,老百姓不读兵书,常在“窝里斗”,也一样能学 到兵法。就连悍妇都懂得“哀兵必胜”,必要时先哭上两嗓子。


他非常认真地说:“有!人越老越懂爱情。两个人在一块生活了几十年,互相谅解,性格一致,一个关心另一个,只要有一个生病就麻烦。特别在吃饭方面,一个特别理解另一个想吃啥,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想吃。”


没办法,《孙子兵法》竟成了“装孙子”的“兵法”。


“悍妇”和“男子汉”常常是对称的两极。如刘邦厉害,他老婆也厉害。男人和女人“斗法 ”,也与“兵法”有关。古代房中术总是称女人为“敌”,如所谓“视敌如瓦石,自视如金 玉”,“御女当如朽索御奔马,如临深坑下有刃,恐堕其中”(《医心方》卷 二八《房内》)。很有点“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的味道。



现在传统文化为何那么红?骨子里还是自卑


国粹是个可笑的概念。中国的国粹是什么?很可怜。全是西化剩下来的东西,有些城里化了,乡下没化,沿海化了 ,内地没化。中医中药,国剧(京剧)国术(武术),还有中国菜,数来数去没几样。我们,身上穿的,屋里用的,衣食住行,一切拿眼睛能瞅见的,几乎全是洋的。我们的词汇 ,留下了一堆“洋”:点灯用洋油,烧饭用洋火(或洋曲灯),穿衣用洋布,就连梳头洗脸 ,也是洋瓷脸盆洋胰子。


祖宗留下的,还有什么?我是说,生活层面的东西。抓耳挠腮,大家想到了语言。中国文学 ,总得用中国话写中国人,汪曾祺如是说。但就连这事,也要打折扣。研究外来语的都知道 ,我们的汉语,很不国粹,哲学术语、科学术语、军阶官衔、制度名称,几乎全是外来语( 很多都是日本传来的假汉语),甚至语法也大受影响。


1980年代,怨天尤人骂祖宗,大家还记得吗?当时骂什么?主要是骂专制主义、骂封闭停滞骂小农经济、骂吃粮食不吃肉,心理自卑,达到愤懑的地步。大家恨传统,简直恨到了根 儿上。


现在的中国,正好相反,从骂祖宗变卖祖宗,急转直下。我们的自信心仿佛一夜之间就提高 了,高到令人惊讶的地步。举国若狂,一片复古之声。然而,只要耐心倾听,在《狼图腾》 中,在最近播出的《大国崛起》中,我们还是可以听见《河殇》的声音,忽而哀怨忽而亢奋的声音。一句话:大国梦想,小国心态,表面自大,骨子里还是自卑。中国的复古,是因为信仰缺失,就像俄国,乞灵于传统。


对中国传统,我们要有清醒的认识,我们的天是中国的天,地是中国的地,人是中国的人, 根本用不着气短。


我们的文化资源,研究中国自己的资源,世界任何地方都比不了。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 面对着有血 有肉的中国生活,用中国人的语言、中国人的体验,写中国自己的历史,这是最大优势。


我们为什么要自卑?我们有这么多真东西,干吗还要拿假的壮胆,拆了真的造假的,跟着别人起哄。


托古改制,自欺欺人的阐释,全是无聊把戏,对中国的形象,有百弊而无一利。不是爱中国 ,而是害中国。传统不必这样红。


内容来源:搜狐网

书名 放虎归山
作者李零
出版山西人民出版社
定价2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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