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效应

2016-05-04作者:刘伟鹏, 著编辑:bookask

方敬业把居委会当作一个活动阵地,都是习性使然。他退休之后,活动范围变窄,一时间适应不了,刚开始他还去单位晃晃,到单位活动室或调研中心找人说说话,大家当然对他很热情,但去的次数多了,人家就习以为常了,没有再表现出欢欣鼓舞之情,再说大家各人还有各人的工作,成天围着一个离休老头儿算怎么回事。

 

方敬业前后有比较,免不了一番感慨,又觉得自己很无聊,还害得这些孩子小心翼翼,生怕被现任领导知道,他意识到自己可笑,就不再主动去单位那边了。


 


别的地方他更加没法去,找朋友?也不可能天天和朋友泡在一起,再说他住的地方离以前的生活区域又很远,去一趟很不容易,所以后来他只有放下身段,跟小区的老头儿们靠近了。好在他策略得当有方,没用多长时间,就在老头儿们中确立起领导地位,生活又开始活灵活现了。

 

其间他还有一个收获,就是他又找到了一个有所作为的地方,可以让他用理论来指导实际,兑现他的运作才能。因为这个地方的工作最实际,他们是政府和百姓对接的入口,政府工作的第一步从这里开始着手实施,百姓的意见呢,从这里可以直接传达给政府,这里的工作最实际,所以也最需要有理论来直接指导,方总有是的理论,他最适合这个。他和向伟民的关系就是在那段时间建立的。

 


上次因为义卖助学的事情,向伟民让居委会加了班,但是让这帮姐姐婶婶们加班,那是要付出昂贵代价的。这几人加班工作没做多少,完事之后提的要求几乎把向伟民吓得不敢到居委会来。他手上的经费不足,年中时已经没剩下几个,年底还有几个活动要支出,所以现在一分钱不敢乱花。他的员工受欺骗干了活,却连盒盒饭的福利都想不到,想想加班时的良好愿望,再想到已经老着脸要求了那么多,最后连糖纸盒子都没见一方,真是失望加愤恨,还有恼羞成怒。

 

向主任顶不住压力,于是自掏腰包去买了几件水果,卖水果的小贩杜江涛见他今天买得特别多,问他有什么高兴事儿。向伟民心里窝火,就冲杜江涛发了顿牢骚,把林玲她们闹情绪的事情跟他说了。杜江涛随后向田有鑫报告了消息,田有鑫又把消息告诉了朱炳文,朱炳文把消息传开来,到了方敬业那里。

 

方敬业那一阵刚刚在小区老头儿中确立威信,忽然觉得对这件事儿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于是找了俩老头儿,买了一大堆东西去居委会看望大家。之后,他和居委会的联系就紧密了。

 

居委会的工作他常常来指导,居委会也欢迎他来指导,每次大伙把问题谈到一个无法突破的高度,便一齐望着方总,由他来出招解题,居委会由此得到了许多经费,工作开展方便多了。对于居委会工作人员的生活,方总也很照顾,他给外面的水果摊预支了一千块钱,吩咐午饭时间送水果进来。

 

那会儿居委会的水果常常多到吃不完,为此还要开专会讨论,研究是这些水果要放在办公室慢慢吃?还是拿回家去慢慢吃?后来还是有赖方总给出的方案:愿意拿回家吃的就拿回家吃、愿意放在单位吃的就放在单位吃。不过他额外强调,要搞好人民群众的团结工作,往家搬水果时,不要被老头儿老太看到;放办公室的,注意清理好果皮果核,不要留下蛛丝马迹被人觉察。大家普遍对方总的深谋远虑表示赞许。


 

但水果不是白吃的,大家吃了水果,总得要付出一些回报,他们给方总的回报就是无限的感激和无上的赞扬,这个不须要专会讨论,每个人都自学成材。感激来自心底而发乎表层,个个笑容差别不大,但是赞扬就要花心思了,这项工作最显功底,它直接体现个人的能力与素质。

 

向伟民是一会之长,能力当然出众,他想到的招儿总是领先一步。他知道方总之前出过一本书,便想办法弄到一本,把里面的内容读熟,以后每次对话,有意无意露出一两句。方总格外惊喜。他的这本书,名字叫《大山的儿子》,是几年前他正当红时他的一个下属给出主意花心思弄的,后来《大山的儿子》渐渐远离人群,隐居起来,偶尔只有另一个时间空中的他本人会和他进行一些心灵上的交流,没想到数年之后,又在这个地方遇到了熟人,当然惊喜交加。

 

其余人不知道为什么方总突然会对向主任亲近,自然要分析清楚找到原因。他们中有的是好手,很快就知道了诀窍。这样,《大山的儿子》受邀又重出江湖,从历史的角落走出来,重新进入到人们的视线。

 

居委会人手一本“儿子”,学习氛围十分浓厚。现在他们倒是要常开专会讨论,比如明天请方总为书签名,要注意哪些事项、谁先排第一个。有时开会还会起争执,比如对议程安排不满意,对排队顺序不赞同,比如有的认为基层员工应该排前面,这样能体现民主和气度,有的则不同意,认为领导还是要起表率作用,还是应该站在前面先接受签名,有的干脆要推翻整个程序,认为这样太刻意,说完全不必在这里排队,完全可以先安排一两个去方总家里索名,其余的只在办公室候着,方总自然会找过来,这样会显得更自然。

 

总之,大家的心意方总全都明白,他反过来对大家表示感激,也觉得多了一些义务,认为有必要要帮助大家全面系统地了解这本书。他找向主任商量,推出了一个学习计划,一是由他作专门讲解,来解析书里面的重要精神,指出哪些是需要格外注意的情节;一是居委会讨论学习,自发地形成对这本书的客观认识。

 

两种方式叠加在一块儿,大家就有了任务,上班时间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干活了。有同事为了美观和谐,还从家里带了几本书来和“儿子”作伴,桌上有一摞书,就能摆成一排,不至于让儿子孤零零一个躺那儿落尘。

 

之后方总时不时到居委会转转,抽查一两个人来问问。大家为应对检查,真的去翻看了几页,以备不时之需,再被点到的时候能对得上话。还有更认真的,看到方总过来也不起身,只顾自己看得认真,非得等方总过来,在面前站半天,还要拍一拍肩,才哦一声醒悟过来,再发出恍若隔世一样的感慨。

 


大家的学习精神感动了方总,他决定与大家一起开一个专题讨论会,来研讨一下“儿子”的成长之路。谁知道研讨会上,“儿子”的读者让他大失所望,不光对答风马牛不相及,讲的内容也不知所云,要么就闭口不言,低着头摆弄手机。方总心里不舒服,但他认为原因是大家学习不得其法,没有找到窍门,同时学习的力度可能还不够,因此,他又找向主任,商量让大家每周未花半天时间过来一是集中学习。

 

向主任正好要找机会让方总赞助年末的活动,他当然同意,并把这项工作当作任务布置下去。居委会的姐姐婶婶们没想到演戏演过了,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们头两次参加学习,还对方总笑容有加,再往后,就开始不痛快,尽找向主任的不是,拉着一张脸给他看,顺带着也让方总沾一沾晦气。并且她们之前延误下的工作,拖到现在,还是得她们自己完成,并不因为拖一拖就没有了。该写的文件还是要写,大爷大妈们反映的事儿还是要有个交待,并且文件拖到现在上面还不高兴,还要催,大爷大妈看事情反映上去没个结果,也要闹,也要再反映的,这样上下一夹击,再加上当下的工作任务,里里外外就把她们搞得不胜其烦,哪里还有心思关心儿子孙子的成长故事。这里还不谈周周加班老公孩子的怨言,他们要是知道周未加班就为这点儿事,天知道会生气成什么样儿。

 

方敬业见大家情绪越来越冷谈,心里知道“儿子”免不了又一次要遭遇隐退的命运,但他比以前要通达一些,这一次不等滑到谷低就先自叫停,让自己有台阶下,也让事情不至于污烂收场。

 

可是这样,他仍然还是去居委会,见了大家也客客气气,大家也还是和他说说笑笑,他有时也买点水果过来,大家还吃,但就是不像以前那么轻松自在了。他还是会给居委会工作提出些指导意见,大家也听着,也不见做什么动作。他们都知道,他们之间失去了亲密无间的关系了,用流行一点的话说,就是回不去了。


内容来源:书问

书名 晚安
作者刘伟鹏
出版华夏出版社
定价39.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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