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画竟敢公然画王妃裸体?

2016-07-08作者:[日]中野京子编辑:陈肖晴

枫丹白露画派

被誉为法国文艺复兴之父的弗朗索瓦一世在巴黎以南60公里处的枫丹白露(“美丽之泉”的意思)建设新宫殿时,召集了很多意大利画家装饰宫殿内部。枧丹白露画派指的就是当时以罗索、普里马蒂乔等人为首的画派(类似于日本“狩野派”“琳派”的称谓),他们确立了意大利文艺复兴和法国式的优雅相融合的独特的共同艺术样式。

 

(△加百列·德勒斯特与其妹)


从16世纪中叶到17世纪初叶,枫丹白露画派享有盛名。但到了后期亨利四世时代,装饰性和情色感愈加强烈,出现了很多贵族风格的“浴女图”(这些画装饰了历代国王的浴室)。

 

由于都是浴缸中的美女,构图往往雷同,缺乏艺术性。不过也有些作品,就像这幅《加百列•德斯特勒与其妹》一样,洋溢着令人难以启齿的谜一样的魅力。

 

这幅画作者不明,创作年代也不明,描绘对象也不过是后世人们的猜测。如果说右侧的金发女郎是亨利四世的情人加百列•德斯特勒的话,那么旁边褐色头发的女性真的是她的妹妹吗?


很不幸,我们无法根据容貌来判断身份。

枫丹白露画派所描绘的女性,无论哪一个都是装腔作势、面无表情的冷美人,当时能够入画的必须符合细眉长眼、高鼻小口的“美”的标准——就像浮世绘的美女图,具备个性的肖像画基本没有(也许画家们本来也不想创作带有特点的画作)。

 


说这个人物是加百列的证据何在?首先在于她的发型。这种男孩儿式的短发可能有些似曾相识。从1594年到1598年间,这种发型曾短暂流行过。其次是戒指,这种蓝宝石戒指只能镶嵌在亨利四世的王冠上。另外,这幅画的临摹作品也有存世,上面写着“加百列•德斯特勒肖像”的字样,这对画中人物的判断具有决定性作用。至少拿着戒指的这个女性是加百列无疑了,于是人们就以此命名这幅画。

 

19世纪以前的绘画很少有画家本人署名的。

如果客户要求在画上写上点儿什么的话,画家当然从命,不过署名都可有可无。画作名称和作者名之所以开始必要,一方面是为交易而制作绘画目录,另一方面是便于美术馆陈列以供大众欣赏。当这种鉴赏成为常态以后,画家才开始为画作命名和署名。

 

(△宫女)

 

比如,有很多关于友第德的画作。根据画中人物关系,它们被命名为“砍下荷罗孚尼头颅的友第德,,“手持荷罗孚尼头颅的友第德”“友第德和侍女”等,相当乏味。命名者多为艺术研究者或画家作坊中的学徒。当然也经常出错,一幅画可能好几百年都被认成友第德,实际上却是莎乐美。

 

那么,这个加百列在做什么呢?

 她正在洗浴。不过,这个洗浴和今天的意义大不相同。由于梅毒和鼠疫的流行,中世纪的公共浴场自16世纪以后数量剧减,医生们认为身体一旦沾水,毒素就会浸透皮肤,导致头脑迟钝,身体虚弱。结果当时的人们都陷人了“恐水症”,不但平民身上满是跳蚤,就连王公贵族一生洗澡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大家都用香水来掩盖体臭。

 

而加百列之所以此时人浴,与其说是为了清洁身体,不如说是一种化妆方法,即香水浴或牛奶浴,要么就是葡萄酒浴。(据说同时代的杀人狂巴特利夫人为保持年轻,用少女的鲜血洗浴。)

 

此时的贵妇都把头发染成金色。为使皮肤雪白,她们全身大量涂抹危险的含铅化妆品,嘴唇和乳头也都染上胭脂。重要的是,“浴女图”展示的是女性在浴室幕帘背后打理身体的景象,鉴赏者似乎需要悄悄观察,绘画主题充斥着偷窥意味。

 

 

这幅画之所以在众多的浴女图中脱颖而出,是由于左边那个被认为是加百列妹妹的女性伸出了手臂,手臂前面是手,而手前面的手指正抓住一样“东西”。这非常吸引眼球。

 

手和手指的描绘看上去有些失真,但这种失真反而产生了奇妙的效果。就像一只白色的螃蟹夹住了加百列柔软的肌肤,既有些色情,又不失幽默,甚至还有些惊悚,唤起观赏者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而和这只手共同奏响绝妙和音的,是正下方炫耀订婚戒指的加百列自己的左手。装模作样的表情与陶器般的肉体,加上静止的时间,使这两只手显得怪诞而生动,十分煽情。

 

可是妹妹为什么做出如此不可思议的举动呢?

 一种说法是,她在暗示姐姐怀孕了。(加百列已经为亨利四世生了三个孩子,现在又怀上了第四个,得到了亨利四世赐予的戒指,终于要成为正式的王妃了。)如果是现在,指一下对方的肚子就足以说明一切了。但是在当时,“完美的女性肉体”的最重要特征,无外乎一个柔软而丰满的腹部,所以不管是谁,都如同身怀六甲一样,刻意突出自己的肚子,很难据此判断一个人是否怀孕。既然如此,那抓住象征“丰收”的乳头也可以。

 

两姐妹矮胖的身材正符合当时的风尚。那时流行西班牙风格的硬筒衣装。既然束腰是极为重要的审美,那么膨胀的腹部必然与其相辅相成。和小巧的头部相比,粗壮的脖子以及魁伟的肩膀也都是不断适应衣装的结果。无论是哪一幅“浴女图”,其中的形象都是半斤八两,这一点和现在男人们的审美大相径庭。

 

浴缸的四周以发亮的红绢幕布围绕,用来防寒。浴缸里面也铺有薄薄的织物,为缓解大理石的冰冷下尽了功夫。房间的远景微暗,有燃着火的大壁炉,再向上有一幅装饰画,上半部分隐约不清,能看清的部分似乎是一个两脚分开的女性肉体。小镜子前一位女性正在缝制衣物,也许她是在给就要出生的孩子做衣服。

 

那么,这幅画是枫丹白露画派的一位不为人知的画家为庆贺王子的诞生而创作的?

 

 

所有未解之谜的答案,都系于这幅画的创作时间。因为加百列•德斯特勒在1599年就被毒死了。

 

亨利四世有一位正妻,名为玛格丽特•德•瓦卢瓦。她是凯瑟琳•德.美第奇的女儿(众所周知,“下毒”是美第奇家族的拿手戏),历史上有名的恶女之一,人称“淫乱皇后玛戈”。这完全是一桩政治婚姻,夫妇二人从开始就性情不合。长期分居的结果,就是没有子嗣。国王很早就提出了离婚的要求,但玛戈坚决不答应。

 

并没有死心的亨利四世后来遇到了已为人妇的加百列,两人一见钟情。加百列拋弃了丈夫,为亨利四世生下了三个孩子。而亨利也一心想把她扶上王后宝座,两人用订婚戒指来坚守誓约。亨利四世使尽浑身解数,取得了罗马教皇的许可,又替妻子玛戈清偿了巨额债务(全是她和男人鬼混欠下的),好不容易了结了这桩婚姻。

 

他们马上开始操办结婚典礼。即将临盆的加百列为了准备婚宴,一个人返回了巴黎。可能她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于是太大意了。以前即便是战场,她也不曾离开过国王身边半步,就是害怕被暗杀。不管怎么说,周围到处都是敌人。不但玛戈怀恨在心,很多王公大臣更是反对国王再婚。

 

(△裸体的马哈)

 

他们的理由有二。首先,由于连年战争,法国国库告急,他们希望国王的再婚对象能够带来一笔丰厚的嫁妆(实际上亨利后来与意大利的玛丽•德•美第奇结婚,对方的确是株摇钱树)。其次,如果加百列成为王后,那么她和亨利生下的长子将来会成为国王。可是这个孩子是在亨利与加百列各有家庭时所生,名不正言不顺。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

 

从加百列的角度看,只依靠国王的垂青当然地位脆弱。不过只要她成为王后,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而这再过数日便可实现。回到巴黎的她享用了意大利厨师做的晚餐,胃痛发作,次日分娩出死胎,不知为什么没有找医生。得知消息的亨利连忙赶往巴黎,最后只看到了死在床上的加百列。据说加百列死时的模样很吓人。因为一时疏忽,觊觎权力宝座的女人就这样功亏一篑了。

 

或许是考虑到各种各样的政治纠葛—玛戈也好,其他王公大臣也好,纵然找出凶手,也无法挽回与意大利关系的恶化官方消息说加百列死于产褥热(当然没有人相信),最后也没有查明真相。葬礼以王后的规格举行,可以说超乎寻常,总算是对国王的一丝慰藉吧。

 

现在让我们回到画作本身。如果说这是加百列遭到暗杀之后的作品,所有的一切都会表现出戏剧性。可能壁炉中的火焰就不再热烈,而是像就要熄灭一样歇斯底里地迸出火星,或者镜子只有反光,什么也映照不出来,象征着死亡的前兆。侍女所缝制的,也不再是婴儿的衣装而是丧服,等等。

 

(△镜前的维纳斯)

 

壁炉前面有一个天鹅绒覆盖着的四方形的东西。它是什么?它可能令人联想到女性出嫁时所携带的衣箱,不过通常情况下,这种靓丽的家具都是放在房间的角落里。既然用这样的布覆盖着,难道说明这个衣箱已经不再需要,即其主人已经撒手人寰?并且它被安放在房间中央。如果真是安放,难道是暗喻加百列的棺材?绿色正是她非常喜欢的颜色

 

壁炉上方的装饰画说来也很奇怪。这幅画有些下流,分明在讽刺加百列使出手段去谋取国王垂爱,暗中批评加百列是恶女,用肉欲征服了亨利。这幅画出自宫廷中枫丹白露画派画家的手笔,难道创作于加百列生前,就在她已经和国王订下婚约,马上要成为王后的时候?

 

还有那个戒指。她只是用手拿着,并没有套在自己的手指上。据说人死后应该把他的戒指摘下来放入棺材以表哀悼,而戒指没有套在手指上只能说明她会很快死去。

 

这样我们就能逐渐认识到,这是一幅创作于加百列死后的恐怖绘画。金发的冷美人也许眼看就要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而左边抓住加百列那性的象征的女郎,也不会是她的妹妹,可能是国王的下一任情人。

 

或许她正微笑着说:“以后就看我的了……”

内容来源:书问

作者[日]中野京子
出版中信出版社
定价3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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