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不敢,和别人不一样?

2016-07-28作者:陈大力, 著编辑:谢爽

任凭别人议论你的孤僻与不羁,自己毫不在意,你有这样的勇气吗?



进大学之前,世界于我而言是闭塞且规整的,不外乎现实中的桌椅教室、脑袋里的杂乱知识,关于试卷,也关于远方,狭小而充实,无须亲自探讨“价值”何意,已有人为我们画好冲刺线,冲过它,冲过高分、大学——这个世界的终极道义与信仰,另一个世界的门就会被撞开,尽管内容不可知。



像一个小方格子,评判标准一条条陈列得好看,只须践行,达到克制与乖巧,然后获个规规矩矩的胜,来场规规矩矩的皆大欢喜。

进大学后,这个体系却率先被打破。

大千世界,至此映入眼帘。

讲一讲维C的故事。



一次公选课上,老师正照PPT念得津津有味,而台下的我们也沉浸于手机中声色犬马的世界里,时间轻轻一溜,饭点临近,饿意悄然袭来。正值众人精神萎靡之时,一个女生突然站起来大声说:“对不起,老师,我不同意您刚刚的观点。”

这个女生就是我要说的维C。

当时我们唏嘘一片,怎的,拍偶像剧呢?

维C梳着精力充沛的马尾,满脸青春痘,穿着一件显老的灰色针织衫,在一片拖堂的抱怨声中,无比认真地和老师争论起来。我听了几句,发现这个女生是看过几本学术专著的,有底子。我戳戳身旁埋头看综艺的室友:“夭寿啦,我班天降学霸啦,我等学渣,死路一条!”

“哦。”那个室友不抬头,“你想好了吗,待会儿点哪家的外卖?”



那阵刚刚大一开学,维C是以这样的方式闯入我们视野的。可能她永远都不会想到,从那天开始,自己的大学生活已注定被划入“不寻常”的范畴,要被几百人在耳里听、在嘴里嚼,嚼到变味,被旁观者叹一句“令人作呕”,再扔进不闻不问的深渊。

我的几个室友在路上讨论起维C来,一致论调是:这女生也太装了吧?!显摆自己看过几本书来的吧?我在一旁不发言,被问到意见时却也点头配合。

其实那时我就察觉了,庸俗的人叽叽喳喳抱成一团,日子往往好过一点儿。毕竟人生本就不是多高雅的事儿,说白了柴米油盐饱腹慰体,与此紧密相连的才是真理。我多少懂点儿入世的规则,这种时候要是跳出来说“可是人家女生也没做错什么啊”,实在太傻。



维C顺利成为当晚卧谈会的主角。讲起她的“光荣事迹”,像是经常蹭讲座啦,写千字学习计划啦,开学第一天就从图书馆借传播学专著啦……种种都是快、狠、全的姿态,我们好不讶异。

我高考发挥失常,落入F城的这所三线大学。没有恰当的学习气氛,急速增加的激素倒是四处横溢;这里恋爱也随意似玩笑,更别提宿舍楼下几辆豪车所代表的廉价关系。进校后,女生无论过去哪番模样,先学几套精致的妆容,再备几件大胆袒露的衣服,一行路定是翩翩,昭告天下:青春正好,亟待采摘。

这似乎可以作为维C显得格格不入的原因。




维C没有一个朋友,是的,一个也没有。班里有几个同学曾经跟她搭过话,纷纷跑来向我们调侃:“她说话一板一眼,跟播新闻似的,还对着镜子练只露出八颗牙的微笑,笑得我浑身不自在!”或者:“才开学几天啊,就天天往自习室跑,太装!”

维C总是独来独往,哪怕是在人群最为拥挤的食堂。我们寝室四个人占了一张小方桌时,我常常不经意地瞥见她。我在心里感慨,要让我一个人吃饭,我可受不了。

最让维C不受待见的是她对待学习的态度。她总是在我们哈欠连天的课堂上把笔记记上满满一本,也总是第一个举手作答,积极好似渴望即刻的褒奖;她常年穿梭于自习室、图书馆之间,似乎永远处于紧张备考状态。



这样的维C,期末成绩的排名却只是中下。

于是便出现一批“知情人士”,讲她母亲是老来得女,她脑子一直不怎么好;讲她患有间歇性头疼的病;讲她母亲已是满头银发,而她家在本地,周末她却几乎不回家。

这几句在年级几百个女生的耳根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上几滚后,新的“知情人士”又来讲,这次范围延伸至她的生活习惯——讲她用洗面奶竟然用的是最土气的超市也有售的五十元以内某八十线品牌,讲她不爱说话是因为有轻微交流障碍,据说上大学前还在接受训练,更甚的是讲她家里困难,家人强制施压要她拿奖学金,就为那几千块。



真假参半的流言,活生生猛兽一只。传到后来,真与假已经丧失辩驳的意义,只沦为谈资,旁人做无聊的事儿、度无聊的日时拿来润润口,开点儿笑颜。洗衣间里她的故事已然成为固定的口头剧场,人人都用冷漠买一张观看票,也有人拿恶意换一次参演。

一次班长在KTV组织班级聚会,却不想叫上她,便只用私下口耳相传的方式告知。谁料中间不知有谁的对话被她听到,她有些兴奋地插嘴:“是这周五的班聚吗?”听者极不愿意回应,却只能点头。班长知道后就找到我:“陈,你去跟她说说吧,就挑个时间跟她说我们的活动取消了,要是她去了,那得多扫兴啊。”

我心里是觉得不忍的,但我自己也没想到的是,我向她说起谎来分外从容。我说:“周五的班聚,你知道吧?临时取消了,因为好多人都说要赶着做作业,去不成了。”

她用力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



周五那天班里包了两个大包间,一间十来人的样子。男生抽烟的多,女生基本集中在一个包间。大家唱了五个小时,到晚上九点第一批人起身要回寝室,我便也跟着她们出去。在路上碰到了维C。

我们六个人并排走,说说笑笑,热闹非凡。维C一个人提着超市购物袋,也准备回寝室。

我们掩住内心的微妙,客套地跟她打招呼,她满脸笑容地回应。本来我们可以同路的,但维C跟上来走的一小段路里大家都突然没话说了,维C再愚钝也明白这尴尬的意味了,便很识趣地在几步后某个小岔路口说她还要等人,叫我们先走。

我们六个人通通清楚,她根本没有要等的人。

但她这样退出了,我们便痛快点儿。

维C后来跟我说,她确实没有要等的人,她只是在我们走后蹲在花坛边上,心里空落落地等我们走远。看着我们紧密陪伴的背影由大变小,由小变无,她才起身。听闻身后又有一群人的脚步声,是班里另外一批人,她当时就懂了,哪里取消了班聚啊,是班聚把她取消了。我不敢想象那是何等凄凉。



其实这世上更多的暴力往往是无言的,甚至往往是亲和且团结的——生活信念共通的人们,一起温柔及隐忍地将“不同”的你从他们的生活里划掉,就那么轻轻一笔划掉,照样见面,照样打招呼,但你将永远不被囊括进那个紧密的集体,你承受怎样的孤苦,无人问津。

维C承受的暴力比这些要多,她还承受背后的流言。

常言在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维C师生恋的传言,犹如深水炸弹一枚。

起初是有人看见维C和哲学系Y老师傍晚在操场上一起散步,后来又有人看见维C坐上Y老师的车开往城区的方向。那段时间学校里真的是沸沸扬扬,就差有人指着维C的鼻子讲“天哪,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了。

哲学系Y老师在学校相当出名。当年他看不惯学校里一股照着PPT“念”课的风气,在自己的博客上发表了一篇几千字的批判文章,讲学校重功利轻教学的弊病,一文成名。当时Y老师入校不到三年,但因其激情澎湃的授课方式在学生圈中颇受欢迎,已拥有一批忠实的粉丝。Y老师那篇文章在社交网络上大肆传播,最后是院长出面找他谈话要求他删除的。据说院长还让他写一篇“矫正”不良影响的文章,却被他拒绝。

自然,Y老师这几年的职称没戏了。



Y老师并不在意。曾让学生写一封遗书作为期末作业的他以“不务正业”在一众庸碌的大学老师中脱颖而出,从教学到考评都充满浪漫色彩。虽说他的五官并不怎么特别,但衬衫一穿,领带漫不经心地一打,论气质,他真能迷倒些小女生。

因为跟Y老师的绯闻,维C在看戏人群里的独处生活并不那么容易了。以前是见了面还有人意思着跟她打打招呼,现在是她一出现,人群里多数人的脸就僵下来了,甚至有人低声骂句“婊子”,不忌讳说话口型被她察觉。她在教室里坐在中间某一排,原本在两边占好位置的人也会挪到后面去;在讲台上一看,每排都或疏或密地散落着人群,而不管其余的位置多

拥挤,维C所在的那一排,永远只有她一个。



维C心里什么都清楚,外表倒依旧静如止水。她只爆发过一次,在发现自己背后被贴上一张写有“我,一个大写的不要脸”字样的A4纸后。当时下午的专业课刚刚结束,老师前脚一走,她就腾地站起来,扯下背上的纸,转身大声喝道:“谁干的?!站出来!”

嘻嘻哈哈准备回寝的我们立刻安静了,都呆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后来我听说是当初说她“成天去自习室太装”的那个女生干的——维C进教室一向早,那个女生在维C趴桌上休息着等上课时贴的纸,不过当天她中途翘课了,维C的怒气无人来领。

“没有人说话是吧?好。”维C当着我们的面把那张纸撕得粉碎,“说真的,你们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并不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所有人的心里都受一记重击,只是依然沉默。维C说完后收拾书包大步离开了,记忆里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一个尴尬和惊恐的余味长久不消的场景,成为故事的转折。

再没有人客套地跟维C打招呼,但也没有人再背后议论她了。洗衣间里属于她的口头剧场被她那天在教室里强硬到出乎意料的反抗掐断,好似明亮的剧院突然跳了闸,又似招摇作势的舞台表演霎时被喊了“卡”,留下硬生生的沉默。

不久,维C就搬离了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简陋的房子。

后来维C告诉我,根本没有所谓的师生恋。Y老师其实特别愿意和学生做朋友,奈何几年来下了课主动找他的全是来问考试重点一类的东西,而维C愿意跟他谈哲学、谈人生,他便跟她走得近一些。有一次维C的妈妈在家里犯了急性胃炎,而我们的学校在偏僻的郊区,打车根本不现实,维C实在是急着赶回家,这才打电话拜托Y老师送她。Y老师在车上问维C:“我记得你们院很多学生都是自己开车来学校的啊。”意思是她为什么不找同学帮忙。维C说:“是,但我没法儿找他们。”

话里的无助,Y老师懂了。



当年他写文章批判学校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整整几个月里,同事不愿意跟他多说几句话。

人类作为群居物种,总是对某方面过于出挑的个体持有天然的敌意。或者说某件多数人都不会做的事儿你去做了,那你很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不管有无不良历史,你在那些抱团取暖的人面前一出现,就会成为他们眼里的错误。




写这个故事时,因为触及维C青春里那种真实可感的“恶”,我几度压抑到无法落笔。

还好维C有个不错的结局。

四年努力不是白付,维C考上了H城的D大,我们年级几乎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一所大学。D大里不乏像维C这样苦读求知的人,图书馆里每一天都是满座,终究再没有人评价维C为“异类”。除了维C,我们班里好几个考D大的女生都是失败而归;这一次,终究没有人再想起很久以前关于维C的传言——“她脑子不太好啊”。

可笑亦可叹。



毕业典礼上,维C是作为我们学校的毕业生代表发言的。图书馆前的舞台上,维C握着话筒,目光坚定地说:“生活不会一开始就给你最好的位置,也不会主动拉你一把。你要么选择承受苦痛往前走,要么选择烂在这片泥沼里。”

台下的我听到这里,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敢想象维C这四年来是怎样蹚过这片群体暴力的浑水,挨过孤苦无依的漫长时日的。

其实我们所有人都清楚,在这种环境里做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人,代价有多大。我退缩了,更多人也温吞吞地退缩了,唯独维C熬了出来。



这个故事是维C拜托我写下来的,那是在她去英国留学的前一天晚上。她说要留作纪念,待以后慢慢回看、感慨。

维C说:“陈,来人间一趟,如果仅仅因为喜欢的事儿跟别人不一样就不要去坚持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你看哪,我们都想要和别人不一样,想要出类拔萃,或者想要目前还触及不到的生活,但正如维C所说的,生活不会一开始就给你最好的位置,也不会主动拉你一把,你要么选择承受苦痛往前走,要么选择烂在这片泥沼里。

任凭别人议论你的孤僻与不羁,自己毫不在意,你有这样的勇气吗?


内容来源:书问

作者陈大力
出版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定价36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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