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酷:北大不生产作家,北大也没几个像样的作家

2016-08-15作者:庄酷编辑:陈肖晴

北大是各路知识分子鬼魂聚集的场所,我也是“智是”分子,被誉为北大未名湖的灵魂。在魔鬼的殿堂看到天使穿过,我决心报复这个肮脏丑恶的社会,报复无情虚伪的人类,用我的笔。可是,我是天生的弱者,没有那个能力报复社会和人类。


许多年前,在北大听课时,一位教授颐指气使地告诉我们:“北大中文系不培养作家!”他的意思是北大重视学术,着意培养学者,甚于培育创造性人才。作家是培养出来的吗?你们北大不培养,就没有作家啦?这显然低估了成为作家的内在质素。成为作家要有先天禀赋和特别质素,这不是学校教育能起到的作用。我在上北大旁听前就具备成为作家的条件,我在北大听课与否,都不能阻碍我成为作家的历史必然性。这就跟我在北大卖书,不一定非要感谢北大,这是自己的争取,并不是北大给我创造的机会。如果按照“你在北大卖书就得感谢北大”强硬逻辑推演,那我在北京奋斗就得感谢北京,我在中国生活就得感谢中国,我在地球存在就得感谢地球,我在太阳系,我在银河系……我在宇宙……人是应该常怀感激涕零之心,那我感谢宇宙吧,宇宙包括北大了。



北大不生产作家,北大也没有几个像样的作家,北大作家屈指可数,那么,何不物以稀为贵,珍惜、保护像我这类的稀缺资源呢?北大之大,固然不靠作家说话,但多我一个有特色的边缘作家也非坏事。我的理想是自由作家的生存方式,我的愿望是SM情奴的生活游戏。边缘性由此体现,北大对我的零容忍却不是因为我的边缘立场,另类实践。


当年,偶然的想法和机会,让我选择在北大贩卖理想,争取经济独立,北大并没有很宽容地接受,而是摆出各项制度规章,横加阻挠。父亲去说明我的自身情况和与北大的渊源(我是北大家属,有个在北大工作的姥爷,感谢我死去的姥爷),他们才勉强口头同意我在三角地卖书一年,没有任何书面凭证、法律批条。我这一干就是三年,北大负责的看我也没有惹是生非,也就默许了。其间虽然也有几次临时取缔的千预行为,但基本上没有激烈的摩擦与矛盾。三年后,三角地名存实亡,我被正式知会下岗,不得不另谋出路。那是2007年7月,我看到未名湖畔、博雅塔下,有成群结队的推着三轮大板车卖旅游纪念品的各路大军,还有卖食品和汽水的野战军,齐集一堂,浩浩荡荡。我想,他们这种纯商业模式都能在北大大行其事,我这种夹带着严重的理想主义色彩的“文化现象”至少应当有一席之地吧?我没有世故地多想,更没犹豫,立即报名“参军”,自成一体,冒着被非法化的危险,开始了我的崭新奋斗。于是体验了社会上各类不公平待遇,谙熟了燕园各种隐匿的潜规则,不是因为残疾弱势的保护伞,我几无奇迹存活的可能。饶是这般,我仍然没逃脱被警告、被打压、被侮辱、被驱赶的悲惨命运。我的书被多次强行没收,我本人被北大大大小小的各类角色驱逐、谩骂、威逼、恐吓,我还和协管队员、保安头头发生肢体对抗——他们极力抢书,我就得尽力保书,有时避免不了被拳打脚踢。当做人的尊严丧失殆尽,当文人的活路被民主正义地摧残,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我要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你妈不同意吗?他要认真回答我的反驳,必须先回家代我问候他妈,这就达到了文明骂人的邪恶目的。作家被逼成流氓,文人也染上匪气,事实上由不得你不愿意。规则你能僭越,潜规则你必须像吃屎喝尿一样,生吞下去,并且吸收其腐烂的营养,变成下行于世的智慧。我的智慧在于,相信自己的最初选择,并且有足够的耐力和勇气坚持下来,抗争八年了,我没有看到胜利的曙光。


在湖边卖书的五年时间,发生挺多充满黑色幽默的事件。比如,卖纪念品的和制度执行者之间唇齿相依的关系,配合行动的默契,暗地里肮脏的交易,不幸都被我耳闻目睹,成为作“耻于生活”的命题和根据。“你得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不争气,懂吗?”不懂就活该你倒霉了,这是燕园潜规的霸道逻辑之一这是执法者和违规者猫捉老鼠的游戏,在执法车开来之前,对讲机里的暗号响起,大板车立即作鸟兽散,躲在咫尺所在的隐蔽处,敬等嚣张的执法车呼啸而过,狼烟四起,漫卷红旗和一路风尘,绕湖巡视仇敌。敌在,他们视而不见,只盯上不知游戏秘密的跛脚书生,惘然四顾,形销骨立,被一抓一个准,一逮一个着!我是执法者将功补过的非法典型,我是抗击暴力荼毒的英雄模范。我的故事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笑柄,我的传说成为大众闭目塞听的谈资。我就是黑色幽默本身,黑色和幽默原来是一路货色。滑稽的是,游戏“被”体制强迫结束之后,我浪迹北大的自由生存却在体制夹缝与人情边缘之间得以非正规延续。我断断续续、战战兢兢顽活下来,痴迷于被放逐、被干掉的冒险生活,经冬历夏,过春望秋,寒侵暑蒸,风蚀雪亵,依然挺立在唯一合法的非法摊位前,同化于周遭静谧的风景。我依然在那里,扯着怪腔,抖着身体,兜售我的理想信念,叫卖我的精神德性,不惮于过往行人冷眼旁观或热情嗤笑。他们讪笑我的愚蠢我的执拗,我感觉他们笑我时连后脑勺都笑意盎然。我太敏感了,我的作品暴露了一切。我不解释,不抗辩,不怀疑,也不相信,固定的时间我都在那里,那里是我成为自己的唯一意义。



意义或价值都是相对于别人而言的,我却要发见自我存活的铁证,以及那些能为我作证的人。我们来做个探讨吧,看看生命存在的几多本质。


“信恒的精神品质”—不认命,不服输,不怕苦,不示弱,不信邪,不绝望。这是我的六项真诀,用以面对大大小小的生活难题。什么时候说出来或做下来,都能压服听众,所向无敌


“庄言的信念追求”—自由是自由人的梦想,快乐是快乐者的渴望。自由是我的信念,我要站在理想生活的边缘,捍卫自由生存的尊严。快乐是我的追求,所以任何一种生活都值得我为之付出全部热情。我是作家,工作却是售书,真是拧巴式的幽默。你们可以笑我了,因为我就是幽默本身。又是自嘲自虐的反省,一点诚意都没有。我五年五万的收益支出用于:孝亲、求学(17200)、创业(18600)、孤残(8900)、旅游(5300)这倒是可以一晒的最新硕果,你们也不配笑我,除非你做得比我更好。


“庄酷的思想境界”—生命本身就是一种成功。我用生命本身印证成功本身。安徽清洁工不知道我七年半的时间卖出24000的销售业绩,他只是经常在路过我的“工作室”时打个招呼,安慰我的淡季或恭贺我的旺季,并祝我生意发财。摩托车大叔也不了解我宽以待己,严于律人的工作作风,他每每风驰电掣般驶过我的摊位前念上一句“阿弥陀佛,,的法号,显明错以为我是外来的和尚,得道的高僧。其实,外表健康的我是个病人,属于病态性依赖人格,依赖性虐。此类终身重病之外,股癣湿疼、皮肤瘙痒困扰了我一年了,这倒不是什么大病,却很折磨人。我不断学习应付折磨人的病状人生。不经痛苦与折磨,就无法实现灵魂超越,就不能让精神遨游太虚。人生,一半是认真,一半是任性;一半是随机,一半是随缘。欲望是生命本身的驱动力,我认真地过着我任性的生活,我随机地遭遇我随缘的邂逅。



“庄旦的邪趣欲望”一过一类旁逸斜出的生活,与众不同比出类拔萃更重要。旁逸斜出就是不想好好活,旁门左道就是不屑走正道,大约都是另类的生存标记。我的另类欲望就是每当看到骑着摩托车路过未名湖的送餐小哥,我都极想拜服在他的脚下,体验文化人被野蛮对待的悲惨下场。这样的渴望极其强烈,蔚然成瘾,送餐小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偶然显露的半管白袜,成为奸邪魔欲的意淫对手。我虽不能将它正大光明,也不再虚伪地遮遮掩掩。我毫不容情地渲染魔鬼撒旦式的身体欲望,达到标榜的与众不同,这就是我特出之处。我看见我在寻求被虐待的屈辱感受,我全身心地接受这种痛苦感受,并且放下对它的需要。心理学上说,恣意、放纵、漫无节制的情感,绝不会比自我约束的情感更为深刻。深刻的我被如此浅薄地简单化,我追求情感的方式比我的情感本身更深刻。


一个人的北大所能包含的所有内容无非是上述四项:信恒的精神品质,庄言的信念追求,庄酷的思想境界,庄旦的邪趣欲望。这是一个完整的人,坚强的人,自由的人,幸福的人最大的喜悦,包含对自由的信仰,对生活的渴望。我用四的法喜参透生死:四者,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活活地弄死,一切灵魂指标烟消云散,了无痕迹。北大还是北大,只是少了一切骄傲的人。


内容来源: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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