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故事,你有暖气吗?

2016-11-03作者:方悄悄编辑:联合读创

最近遇到这么一件事。



常言说道“莫欺少年穷”,但是,当我自己人生第一次落到一贫如洗的境地时,已经二十七岁,实在算不上什么少年了。


而且那时候,我有一个比我还穷的男朋友。


在变得那么穷之前,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白领。换句话说,我们都是这个城市里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既不富有,但也说不上特别穷;既不快乐,但也没得上抑郁症;工作既不特别积极,但也绝对称不上敷衍——一句话,我们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都在社会生活中诚实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如果没有男朋友(暂且把他叫A),很多想要在城里做点小工程的人就会一时找不到单位挂靠;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罢工,可能某些航班会延误下客时间,可能会因此引发一丝小小的骚动,但很快,跟我们类似的人就会填补我们的位置,世界绝不会因为我们的缺席有本质的不同。



我们开始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都失去了工作。如果要我为那一段共同生活的时间选择一个形容词,毫无疑问最恰当的只有一个:穷。


说得再形象一点,我们穷得连避孕套都买不起。


冬天很难熬。A的住处虽然简陋,暖气却给得很惊人。那个冬天。存款是在春节前后用完的。过年了,工作岗位开始松动,我们每天都发出很多份简历,也逐渐收到一些回音。我们甚至还大着胆子投了一些“主管”的职位,尽管无论从哪一个方面看,我们都不符合要求。


同时我们开始在网上出售自己的闲置物品。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儿标上网,大多数都是没用的废物,但最后成交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卖出了一件羊毛大衣、羊绒围巾、好几条真丝裙子。他卖出了一副雷朋太阳镜和一对高级羽毛球拍。因为害怕东西卖不出去,我们把所有商品都设置成“包邮”。一个在新疆的人买走了我的一双靴子,邮费我就付了80块。那是我比较好的一双靴子,没卖出去的一双,在某次穿出去散步的时候,忽然发现鞋底从中间裂开了。


形象地说:彻底断成了两截。正如无可挽回的婚姻。


“还能修吗?”


“不能了吧。”


“怎么回去呢……我背你吧。”


“不要。”


两人的关系或许就是在那一刻有了裂痕。也许裂痕早就存在,只是之前还能一再躲避,而那一刻开始只能面对了。我死活没让他背我,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回去以后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他叫我起来吃晚饭也没理,不过在真正睡着之前倒是想起来,那天本来轮到我做晚饭的。


之后的事情就跟做梦似的了。他问我,面试怎么样了。我说我还没收到面试通知,他说,他收到了两个年后的面试通知。“等找到工作给你买新靴子。”这句话并没有让我有任何的感动,实际上,我根本没放在心上。这段时间我们给自己许下了很多承诺。等拿到这笔钱就去滑雪。等把这个东西卖掉就去报个设计班。等找到工作就去吃顿好的。就好像这样的许愿能给生活带来好运,然而许愿的事项一个也没有实现,这种对好运的企盼只会让心情更加不安。在这种不安之中,有种更重要的东西流逝了。这可能也没什么要紧的,因为,人生,总之就是流逝啊,难道不是这样?但在当时,这种不明所以的流逝让我们一天一天更加焦灼。我发烧了,可能是因为断裂的靴子在回家的路上踩了雪水,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这一次,他没有劝我去看病。失业的一开始我们还坚持自己找公司代交医保和社保,但是,就在这个月,我们拿不出钱,保险费也断了。家里有现成的感冒药,但我拒绝吃。最后,我指责他把自己的耳机、手柄和望远镜标了太高的价钱,故意让人不买。而这几样东西都跟靴子不一样,是生活里根本不需要的。



我醒来的时候他对我说:“春天到了哦。”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跟我开玩笑,或者是在说什么反话。但是忽然我意识到他在说真的。春天到了。我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却发现这种小心没什么必要:尽管病得来势凶猛辗转反侧,好得却也非常彻底,身体的各项技能一下“叮”的一声回到原位,我站在半开的窗前,丝毫也感觉不到寒冷:外面春光明媚。


春天就是这样到来的,在我昏睡的时候,大风吹散了雾霾,然后,又是一阵猛烈的升温。打开电脑,门户网站欣喜若狂地弹出关于春天提早到来的消息,这让我想起我们最后一笔整钱就是续缴了上网费。桃花提前开放,景点人山人海。自然达人们纷纷在自己的主页PO上各种植物的照片。寒苦的冬天一下被甩到了身后。


在这种季节里,该如何继续生活呢?我打开邮箱,从一大堆广告邮件里查看有没有面试消息。但是忽然,我意识到这样做毫无意义:在我的一生中,可能只有那一秒钟是真正神智清醒的,我清楚地意识到,此刻,就在此刻,生活里已经有一种最珍贵的东西已经被我得到,此后的我可以完全无欲无求。但那份清明只是一瞬,没有任何好消息,我关掉了邮箱。这时候A对我说:“出去吃点好的吧。”


好啊,可是钱呢?


“我有钱。”A说。


我没问他钱从哪来,也没问他吃什么,穿好衣服就跟他出了门。我们早就习惯不打车去任何地方了,不过,这个他要去的地方在哪,我却越来越摸不着头脑。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天黑了下来。他问:“你冷吗?”我摇摇头。


“方向错了。”他忽然这么说。然后,指了指前面。


前方是一座非常大的立交桥。


“方向,我们方向错了。”他肯定地说,指着那座桥,“现在,要从桥上翻过去。”



我什么也没说,跟在他后面开始翻上桥。一开始这样做并不难,但是,当我逐渐爬上桥头,却感到风大了起来,必须用整条胳膊狠劲地攀住护栏,才能不被吹走。好不容易翻下了护栏,一辆车刷的一下,贴着我开了过去。


在另一边的护栏上,他已经开始向下翻。这时候,似乎发现我的犹豫,他松开一支胳膊,做了一个“过来”的动作。


我拽紧了衣服。一辆又一辆车飞速地从我眼前开过,气温越来越低。他在护栏上停了一阵——说不清楚是多久,可能不超过三十秒,因为时间再长就一定会冻僵了,最后,他似乎做了一个放弃的手势,重新开始往下爬。


他的身影消失以后,我转过身,沿着上来的路,慢慢爬下了那座桥。然后我回到我们的出租屋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他没有回来,我也就收拾(剩下的)东西,离开了那里。


奇怪的是,自那以后,我开始时来运转。首先是那位同学,忽然打通我的电话,把之前的设计费都付给了我,金额还比我预计的多出好些;跟着,我应聘到了一家建筑公司,开始给楼盘画排水系统,这份工作,即算一开始有什么困难,很快我也就能胜任无虞,因为,这正是我在大学学习的专业。


我步入了三十岁,获得了升职和事业上可靠的名声。一家别的公司来挖我,开出慷慨的薪酬邀我去做主管。但是我并不想接受他们的邀请,我想和我的男朋友一起开一家建筑设计工作室。男朋友是个建筑师,我们的感情非常稳定,已经见过父母,马上就要结婚了。


婚前的某天,男朋友约我去一家新开的餐厅吃饭,顺便看看他挑选的工作室。我开着车,顺着导航的指示走,但走着走着却感到有点不对劲。车开到了一座高架桥上,我忽然有点不舒服,小心地把车停到了路边,几乎紧靠着护栏。



我打开车门,整个人迎着风。说不清楚这是什么季节,只看到一辆辆车从我身边驶过,很多车都比我现在开的车要好。我感到一阵伤感,这阵伤感却不来自我身体内部,而是来自风中。这时,我记起了一种眼神,在一年春天,曾经隔着车流热切地投注在我身上,仿佛在说:“跟我过来吧!只要过来,一切都会好,就会找到正确的方向。”我走到路的那一边,将身体尽可能地探出护栏,但是,什么也看不到,也听不到。落在耳畔的唯有呼呼的风声。


内容来源:书问

作者方悄悄
出版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定价39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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