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上那个虚构的香港

2016-11-11作者:廖伟棠编辑:穿过骨架的鱼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慢》肯定是木心先生最为文艺青年所传颂的一首诗。香港的文艺青年不多,但是香港却有着一直传流下来的“从前慢”的生活,比如“行山”,比如渡轮,比如电车,这些老香港留下来的信物,潜行在人们身边,熟悉如呼吸,我们领受它们的美好而不觉。


直到有人说要取缔它们,因为它们赶不上发展的速度,那时我们才想起有两个香港,一个就是屹然耸立的那个高大上的香港,需要每个齿轮加速运转维持它的荣光;另一个“从前慢”的香港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微弱,此时说起,近乎虚构。



电车是最近告危的,某个退休的城市规划师上书港府,说中环至上环一段电车令该地交通缓慢,建议取缔;前规划师还自信满满地认为,取缔此段以后,在整个城市消灭落伍的电车也指日可待。电车不是第一个如此被嫌弃的旧物,虽然它已经有超过一百年的历史了。数十年前就有人想过把更老的天星小轮停运,因为它票价低获利微薄,直到政府干预,今天我们才得以继续在维多利亚港两岸咿咿呀呀听着老浪拍打木头渡轮的声音,回忆我城沧桑。


相对渡轮的沉郁,电车在本城人和过客的想象中却多少是摩登的事物。晚上在港岛东城与西城寂寞地穿行,不时发出叮叮声音的这样一个流动的狭窄空间,填塞着本城无法释放的欲望,香港电影史最大胆的一场情欲戏在此上演,谭家明导演想必也是意识到寂寞与情欲本身形成的反差,是一种摩登。


于是1982年的《烈火青春》,有了汤镇业与夏文汐在末班电车车厢尾部极尽缠绵的一幕。全片的嬉笑怒骂、赤军乱入等,充满时代印记的意象,其实我们都已忘记得差不多,唯独不能忘记这段电车上的放肆车震。两人的活色生香不只来自他们的肉身,更多来自电车外面蜿蜒流入的灯火阑珊,来自公共空间那种虚拟舞台般的被窥视的快感。电车开开停停,更多是沿着光滑的轨道游入如水夜色,司机知道不知道上层车上的戏?反正他微笑了。



对电车最凄美的表现是日本导演押井守的动画《攻壳机动队》,那个以香港为蓝本虚构的几乎总是在下着雨的未来都市里,与那些高科技的信息转移、隐身武装形成对比的,竟然是一个个写汉字的老招牌、窄巷与唐楼、渡轮与菜市,它们混成一堆,如一个迷惑的小行星,烘托着片中再造人作为无魂之壳的悲哀。而闪烁着彩灯的街上渡轮,就是电车的变形,陆上行舟,也象征着电车那种不可能的诗意。


差不多三十年后,我在香港电影节看到希腊导演安哲罗•普洛斯遗作《时光之尘》。一个极端年代的电车爱欲场面,后者沉重凝滞,久违的情人在停驶的电车上做爱,周围被大雪包围,情人挣扎在厚重的大衣里面,最后还以拘捕收场,却与《烈火青春》的炽热殊途同归,反衬的都是爱比死更冷。三十年前的香港也有东欧群众一样的卫道士,当时教育界哗然,联名上书施压,直接使《烈火青春》仅上映一天就成为禁片,尔之烈火,乃彼之猛兽也。但现在,谁都知道《烈火青春》是香港新浪潮电影的代表作,燃烧的是一代人的焦灼,是什么水都浇不熄的。



不知道当年抗议电车情欲戏的人士,和今天联署反对前规划师妄想的,是不是有同一批香港人?取缔电车建议传出后,也是一天内无数抗议,最后政府和电车公司都声明不会停运。在三十年前停下来的那辆激情之车,如今重新寄托了无数爱,也许是因为它比汤镇业与夏文汐之爱更像一场白日梦,为我们虚构着那个渐渐不存在的性感的香港。

内容来源:书问

书名 我城风流
作者廖伟棠
出版浙江摄影出版社
定价39.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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