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坛巨擘与美酒的缠绵一生

2017-03-01作者:[英]奥利维亚·莱恩 著编辑:谢爽

闲话不叙,直奔主题。1973年,爱荷华城。两个男人,一辆车,一辆辉煌不再的破旧福特猎鹰。冬天,严寒深入骨髓,直达五脏六腑,关节冻得通红,鼻涕流个不停。要是你神通广大,能在他们颠簸而过时伸长脖子往车里细看一番,就会发现副驾驶上那个年纪大点儿的男人忘了穿袜子。他一双赤脚蹬着乐福休闲鞋,身受酷寒而无动于衷,好像学龄前的小男孩暑假出来短途旅行似的。事实上,你还真可能错把他当成个小男孩:瘦小的身上穿着“布鲁克斯兄弟”的粗呢衣服和法兰绒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一看脸就不行了,沟壑纵横,皱巴巴的一脸苦相。


另一个人要高大强壮一些,三十五岁上下。留着络腮胡,一嘴坏牙,穿一件破烂的运动衫,肘部都开了口。还不到早上九点,他们驱车下了高速,进入一家酒水商店的停车场。店员就在前面,手上的钥匙叮当作响。一看到他,副驾驶上那个男人就猛地推开车门跳了出来,完全不顾车还没停稳。“等我到了店里,”很久以后,另一个男人这样写道,“他已经拿着半加仑苏格兰威士忌在结账了。”



他们继续驱车前行,酒瓶在两人手里来来回回传递着。几个小时后他们就回到了爱荷华大学,在各自的课堂上慷慨激昂,舌灿莲花。很明显,两人都有酗酒的毛病,而且病得不轻。两人都是作家,一个已经声名显赫,另一个在成功之路才刚起步。


年长些的男人叫约翰•契弗,他写了三本小说,《瓦普肖特纪事》《瓦普肖特丑闻》《弹丸山庄》。还有一些短篇,都是文学史上少见的风格,天马行空,独树一帜。契弗今年六十一岁,五月份的时候,他因为扩张型心肌病被紧急送医院抢救,酒精对心脏的致命打击可见一斑。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以后,他突发“震颤性谵妄”,胡言乱语,情绪激动,看护为了固定住他,只好给他穿上一件束身皮衣。他在爱荷华有令人羡慕的工作,在著名的“作家工作坊”有一学期的教职。这让人看到美好生活的希望,但实际上他却并不如想象的那么一帆风顺。出于种种原因,他没带自己的家人,像个老光棍一样,住在爱荷华大学酒店的单人房里。


年轻点的那位叫雷蒙德•卡佛,他也是刚刚谋得“作家工作坊”的教职。他的房间和契弗的一模一样,而且就在契弗楼下,两个人房间的墙上甚至都挂着同样的画。他把自己的妻子和十几岁的孩子留在加利福尼亚,也是孤身一人来到此地。能成为作家,是他小半生的夙愿,不过他一直觉得时运不济,怀才不遇,酗酒的毛病已经持续了很久,不过就算被这杯中物消耗折磨,他也已经写了两卷诗歌,小说也写了不少,很多都发表在一些小杂志上。


初看上去,两个男人天差地别。契弗的穿着打扮,一举一动,都是一副家境优越的中上层做派。不过,要是跟他再熟一些,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让人眼花缭乱的“障眼法”。而卡佛,则来自俄勒冈克拉兹尼卡市的一个工人家庭。多年以来,为了支持儿子的写作事业,父亲一直做着看门人、勤杂工和清洁工等卑微的活计。


1973年8月30日,两人相遇了。契弗敲响了240房间的门。当时在场的学生乔恩•杰克逊回忆,来客大声嚷嚷,“不好意思,我是约翰•契弗,能要点儿苏格兰威士忌喝吗?”这厢卡佛终于见到偶像,赶忙拿出一大瓶斯米诺伏特加,兴奋得连说话都结巴了。契弗接过一杯酒,但对往里面加冰块或者果汁的建议嗤之以鼻。



因为对酒的共同爱好,两个男人立刻变得亲近了。他们在一起时,基本上都泡在只提供啤酒的“米尔酒吧”,畅谈文学与女人。每周两次,他们会开着卡佛的猎鹰去酒水店买苏格兰威士忌,拿到契弗的房里喝个底朝天。“他和我什么也不做,就是喝酒。”卡佛后来为《巴黎评论》撰文时写道,“就是说,我们在各自的课上都滔滔不绝,但我俩在那里待了那么久……估计两人谁也没把打字机的防尘罩扯下过。”


那真是挥霍无度的一年,接下来灾难接踵而至。奇怪的是,在某种意义上,契弗早就对此作出了预言。十年前,他写了一个短篇,发表在1964年7月18日当天的《纽约客》上。短篇题为《游泳者》,写的就是酒精及其对人的影响,以及它会怎么彻底地毁掉一个人的生活。小说的开头是明显的契弗风格:“和很多仲夏的周日一样,今天大家伙儿也围坐一圈,说,‘昨晚我喝得太多了。’”


“大家伙儿”中有个人叫奈德•梅里尔,瘦高个子,像个大男孩。自带一种很吸引人的活力与生气。外面阳光灿烂,他来到主人家的游泳池旁,在晨光中畅游,突然脑子里冒出个欢快的想法:他想通过“一连串儿游泳池”游回家去,这些“半地下的水域贯穿着整个国家。”他把这条游泳池组成的“密道”命名为“露辛达”,是他妻子的名字。然而他还经常在另一条“水道”中“畅游”:这是一条“酒河”,其“水域”到处都是,周围邻居的露台上,院落里……这条水道危机四伏,令畅游其中的他每况愈下,最终迎来离奇的悲剧结局。


奈德对自己的灵光一现颇为得意,就这样游过了很多人家的游泳池:格拉汉姆、汉姆斯、利尔、霍兰兹、克洛斯卡布斯和邦克斯。在他如此我行我素的一路上,不断有人拿着杜松子酒来引诱他,打扰他。他自欺欺人地想,“如果真的要游回家,必须‘礼貌地拒绝’他们。”到了下一家,只剩一座废弃不用的房子。游过这一家的游泳池后,他溜到人家的露台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依稀记得这不是第四杯就是第五杯?天上一整天都风云变幻,云层越积越厚,现在暴雨终于倾盆而下,橡树之间的雨点急促而有力地发出“咚咚”声,之后就飘来那种好闻的味道,有点像无烟火药。


奈德喜欢这种暴雨天气。但这场暴雨不太一样,它改变了他的“今日主旨”。他在露台上躲雨时,注意到勒维夫人从东京买回来的灯笼,是“前年买的,还是大前年买的来着?”这很正常,任何人都有可能忘记这种小事情,有关时间的记忆本来就模糊不清。但奈德对时间的感觉仿佛更为异样。雨点打落了枫叶,红黄相间的叶子散落在草地上。奈德确认现在是仲夏时分,所以这棵枫树肯定是得了枯树病。但眼前的景色太像秋日了,让他有些悲从中来,不甚愉快。



周围的这些房子越看越像因业主无力偿还贷款,而被银行收回的那种。林德利家的篱笆树丛已经长得太高,无人修剪,以前的那些马匹好像也被卖掉了。更糟糕的是,威尔彻家游泳池的水已经被抽干了。唉,这条露辛达水道啊,这本来水量丰富的神奇大道,到这里就干涸了。奈德有些恍惚,开始严肃地怀疑起自己对时间的感觉。“到底是他的记忆力衰退,还是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实令他过于压抑,而忘记了真相呢?”他终究还是振作起来,硬撑着走过了424大道,走陆路比他想的要更费劲,更花力气。


接着他鼓起勇气走进了一些公共游泳池,到处充斥着哨声,水面也晦暗不明。自然是找不到什么乐趣,但他很快游完了,走出来,爬上哈洛兰家豪宅周围的树篱,朝他们那配了温泉的游泳池走去,水面荡漾着,远远望去是诱人的黑金色。但他又一次产生了古怪离奇的念头,奈德觉得自己正在游历的这个世界不知怎的显得很陌生,或者说,他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异人”。哈洛兰夫人热络地关心起他可怜的孩子们,还说了什么他房子丢了的事。从他们家离开时,奈德注意到自己的短裤松松垮垮的,勉强挂在腰上,心想,难道这一下午,就消瘦了这么多?这可能吗?时间不紧不慢,晃晃悠悠,如同杯中酒。当然还是在同一天,但现在仲夏的暑热已经消散,空气中飘着烧柴火的味道。


奈德从哈洛兰家来到他们女儿的家,想讨一杯威士忌喝。海伦也还算热情,但她家已经三年不存酒了。奈德感到背脊上一股寒意,茫然无措地游过水波荡漾的泳池,取道田野走了捷径,去了宾斯旺格家。那里人声鼎沸,嬉闹喧嚣,显然一场派对正当高潮。他晃荡其中,几乎赤裸。而此时此刻,黄昏降临,神秘的薄暮低重,泳池的水面闪烁着“冬日的微光”。多年来常常邀请奈德来家里做客的宾斯旺格太太显然“变心”了。她相当粗鲁无礼地打了个招呼,等奈德一转身,就迫不及待地和旁人议论道:“他们家哟,一夜之间就破产了,什么都没有了,就靠那点儿可怜的收入,有什么用?有个星期天,他醉醺醺地跑来,让我们借给他五千美元。” 接着酒保也是态度冷淡,拒绝为他倒酒。于是奈德心中那种隐约的感觉得到了确认,他一定曾经在公开场合失过态,得罪了这些过去的朋友们,他们记仇了。


他挣扎过后往下一家走去,那是一个花园,属于他原来的情人。不过他已经忘了,自己提出分手时,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一种心情?她撞见了他,也没那么高兴,也和宾斯旺格太太一样焦躁,以为他想要钱。离开的时候,奈德感受到逐渐加深的凉意中有种秋天的味道,虽不知道来自何方,却“像瓦斯一样强烈”。金盏花?菊花?抬头一看,分明是冬日天空的星座,在夜空中各居其位。一种若有所失,无所依傍的情绪充盈了他的内心,生平第一次,他痛哭起来。



只剩下两个泳池了。他在其中胡乱挥舞双臂,大口喘着气,总算是游完了。接着他浑身湿漉漉地走上了回自家的路。现在,他逐渐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正如那些人议论的一样,时运不济。家里的灯全都关着,房门也都紧锁着,屋子里空空荡荡,家人不见踪影。很显然,这里很久没人住过了。


突然想到《游泳者》时,我正在纽约的上空跳伞,看到脚下的土地被分割成一个个岛屿和一块块湿地。有些话题在家里是不能提起的,所以年初我就从英国启程到了美国,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国家。我想用些时间来思考,思考的主题是“酒”。整个冬天我都待在北部,在新罕布什尔州的一个农庄里。如今,春回大地,我要南下了。


上次经过此地,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冰天雪地一直延伸到北极。康涅狄格河封冻了,黑黑的冰柱像一片诡异的森林,隐约的蓝黑色又像一支支枪管。现在冰雪全都消融,天地间荡漾着激越的勃勃生气。契弗的句子跃入脑海:“天地仁慈,恩赐神物,令所处世界充盈着水。”


在我眼里,《游泳者》是迄今为止最好的小说之一,诡谲压抑的叙事当中,完整地展现了一个酒鬼的人生。而他的足迹,正是我想要追寻的。我想知道,一个人为什么酗酒,这种行为又会给他造成什么后果。说得更具体一些,我想知道作家为什么酗酒,而沉湎于酒精当中的他们的精气神,又给文学本身造成了什么影响。


说起那些因为酗酒而穷困潦倒、孤独余生的作家,约翰•契弗和雷蒙德•卡佛可远远不能代表。这份名单上还有欧内斯特•海明威、威廉•福克纳、田纳西•威廉斯、简•里斯、派翠西亚•海史密斯、杜鲁门•卡波特、迪兰•托马斯、玛格丽特•杜拉斯、哈特•克莱恩、约翰•贝里曼、杰克•伦敦、伊丽莎白•毕晓普、雷蒙德•钱德勒……人数之众,实在难以一一列举。路易斯•海德在文章《酒与诗》中写道,“一共有六个美国人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其中四个都酗酒。我国酗酒作家中,大概有一半以自杀结局。”



“酗酒”与否,并不能简单界定。根据美国成瘾药物协会的说法,最核心的判定标准是“对喝酒的自制力减退,一接触酒精便浑然忘我;尽管后果严重,依然不顾一切地喝酒,且因此造成思维混乱,非常固执地否认自己酗酒。”1980年,《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完全弃用了“酗酒”一词,用两个相关的疾病词汇来代替:“酒精滥用”(定义是“尽管存在持续或反复饮酒导致的严重问题,仍然继续饮酒”)和“酒精依赖”(这是更为严重的酒精滥用,表现为对酒的渴求和经常性、强迫性的饮酒需要。)


至于两种疾病的成因,仍然没有定论。事实上,说到主要的病因,我那本1992年的老版《默克诊疗手册》就大胆宣称,“酗酒的成因现在还不得而知。”多年以来,成百上千的研究项目和学术研究都致力于此,然而大家的看法仍然出奇地一致:酗酒的原因是由各种因素通过神秘的组合形成的。这些因素包括:性格特点,人生早期的经历,社会影响,先天基因和大脑不正常的化学反应。最新版的《默克诊疗手册》列出了这些可能的原因,得出一个并非有力的结论:“然而,这样的总结概括所无法遮掩的事实是,酒精相关的疾病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无论年龄、性别、背景、民族或社会地位。”


结论也是意料之中,作家们提供的理论通常比较具有象征意义,并不侧重社会学或科学上的解释。波德莱尔曾经和别人谈论爱伦•坡,说酒精已经变成了一种武器,“杀死他体内的某种东西,那是一种很难杀死的虫。”诗人约翰•贝里曼的小说《痊愈》在他死后才得以出版,作序的美国作家索尔•贝娄说,“灵感之中,也饱含着死亡的威胁。当他写下那些一直翘首以待且日日祈祷的文字时,自己也濒临崩溃。酒,就像一支安定剂,某种程度上减少了这种致命的强度。”


相比如今甚为流行的“社会基因学”的解释,以上答案及其解释的复杂动因中,有某种东西,好像更为深入地抓住了酒精成瘾的核心问题,更能引起局内人的共鸣。正因如此,我才动了念头,想研究一下那些喝酒的作家,当然人尽皆知,如今这个社会,没有一个圈子是完全对酒精的引诱免疫的。但我不谈论社会,只关注作家这个群体。毕竟,出于天性和职业特点,他们把酒精所带来的苦难和折磨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做了最好的描述与诠释。他们写下了很多文字,来记录相关经历,要么是自身的,要么是文学界同仁的,形式也多种多样,虚构小说、信件、回忆录或者日记,有的用来拷问自己的一生,有的又让他们更添了一份神秘色彩。


内容来源:书问

作者[英]奥利维亚·莱恩
出版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定价4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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