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捧使人进步

2017-05-24作者:方英文编辑:谢爽

经常有朋友来电话,说看了我为某某人写的序言,再翻翻那书,“根本没你说的那么好嘛!你就那眼光?”“哥们儿,再瞎说损害你声誉啊!”“你是否拿了人家的好处,收了可观的银子,才那么使劲儿吹捧?”好处也罢银子也罢,这属于商业机密,我就不说了;我要说的是,我要再次重复的一句话是:吹捧使人进步。

 

我牢固地认为,人脑袋上之所以生长两只耳朵,就是专门采纳爱语美言的。我从不相信有谁天生就喜欢别人来批评与指责自己,除非他是傻瓜或者伪君子。面对批评我们为什么要生气呢?因为批评意味着我们错了,于是我们生气,我们生气自己把事情搞糟了。即便来自误判的批评,我们原本没有错,那我们依然要恼火,因为我们无法容忍对方的胡说八道。正如喜欢表扬是人的天性,爱美也同样是人的禀赋。连孔子这样的圣人,也并不总是喜欢反对的意见。一个叫宰我的学生,由于经常与老师唱反调,夫子便说“宰我昼寝”——无法论辩了,就拿对方的作息特点说事(暗讥人家懒惰)。

 

所以凡是请我做序、我又无法推辞的人,尽管人家一再强调“您一定多加批评”,但我知道这是客套话,我真要动起笔来,也照例是“一定多加吹捧”,一定要将他作品里,与他自身比较的,属于最明丽的那部分,挑剔出来褒言以奖。人家辛辛苦苦写出一本书来,书要出版了,正好比一个女人给自己的孩子过满月,她将孩子抱到你面前,问你这孩子怎么样?你怎么说?孩子漂亮当然好说;孩子不漂亮呢?甚至挺丑呢?我的态度是:无论孩子漂亮与否,我都予以颂扬:小宝贝多漂亮呀!将来能当部长啊!这么做的道理有两条,一条是所有的孩子在他们母亲眼里,都永远是漂亮的;一条是就算孩子不漂亮,那也绝不能抱怨母亲,因为母亲业已竭尽全力了。


 

明知这孩子不漂亮,明知这文章不入流,可我为什么还要赞美,而不是真诚地批评呢?如果我坦陈所见,孩子就漂亮了?文章就升格了?果真如此的话,那我绝不会隐瞒我的真实看法。问题在于,即便我说出我的真实看法,也压根儿不能让孩子立即变漂亮,更不能让写作者瞬间妙笔生花。批评不能产生正面效果,就好比拿打火机来烤全羊,只能授人以笑。面对既成事实,不如吹捧的好。吹捧能让对方提神,能让对方感觉光明在前。总之,吹捧使人进步。

 

喜欢吹捧,是人性的一大特征。既然我们要建立“人性化的社会”,那么我们就应当抓好“吹捧事业”,而不是一概地贬斥吹捧。事实上渴望吹捧的人,一般而言,一定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光彩的事情,却没有获得相应的光彩的待遇,致使他长时间保持一种“引颈就吹”的姿态,累啊,不利以后的工作啊。当然贪官受贿,那却要一定瞒得紧紧的。但人性是复杂的,有很多贪官,就真心扶助过贫困的学生——比如“结对子”——这号事情他也许出自某种自保的策略,不大乐意张扬出来,但是面对记者来写吹捧他的文章,他却多半不会拒绝,充其量“低调”而已。我此处之所以鼓励吹捧,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强大的陋习: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是说,美人佳话,必须人为努力吹而捧之,才能得以传播,才能刷新整体民族的风尚。


 

不过吹捧事业在当下,却有些过头,及至恶俗不堪了。芝麻大的成绩,吹成地球,也罢,因为毕竟有个芝麻。而有些事情,原本子虚乌有,却也被吹上九天,被吹者竟也欣然笑纳,那就是作孽了。显而易见,吹捧在当下的经济社会里,已不仅仅是个事业,其实早就膨化为一个利润丰厚的巨大产业了。无论多么豪华的或者多么廉价的吹捧,其背后一定掩藏着心照不宣的交易。简言之:没有免费的吹捧啦。

 

所以我反复强调“吹捧使人进步”的同时,也要满怀忧虑地指出:如今的吹捧实在是太无原则过于泛滥了,马为稀物马屁居然弥漫荡漾,其奢靡浮华其极尽娱乐,不是伪善不是堕落又是什么呢!因此,在运用“吹捧使人进步”这一理论时——如果它配称理论的话,一定要看清对象,一定要拿捏好尺度。不分对象,上场就是一阵猛吹狂捧,如同赞美瞎子不看世界是因为他更注重心灵生活,或者表扬瘸子走路是由于他品行谦恭,侏儒则是为了更方便地呼吸泥土的芳香……有言在先,如果因此而导致挨板砖,请不要找我的麻烦。

 

我的话有点道理吗?如果有,您就给点掌声吧。我,也喜欢吹捧哩。

 

2007年9月10日·采南台


内容来源:书问

书名 短眠
作者方英文
出版清华大学出版社
定价27.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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