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读书日:由禁书到弃书

2018-05-16作者:李琦 编辑:张小千

1978年之前的一个时期里,中国人是无书可读的,或者说是不能自由读书的。这是一个禁书的时代。按照余英时的观点,中国历史上,从先秦开始一直有一种传统,反智主义。这是政治系统对待学术活动、精神思考所持的一种观点和态度。从焚书坑儒,从罢黜百家,从曹操说“士不为王者用,杀”,从作为明清两朝定制的临雍讲学,更不用说从李贽人狱和文字狱,都可以看出这种政治上的反智主义。“反右”和文化大革命,或许算是中国历史上这种悠远的政治上的反智主义的延续。


和反智主义相伴随的一定是一种情况:把书给禁了。人们没有阅读的自由,没有思考的自由。1978年之前的中国正是如此。 那个时候确是没有书可以读,没有学问可以做。到1978年以改革开放来开启这个转型时代的时候,有过一次重大的科学文化事件,在北京,开科学大会。 这个科学大会为媒体也为知识界称做“科学的春天”。学者们开始发现终于可以做学问了。许多的研究,政治学、法学、社会学、人类学等等,在1978年之后才得以重建。那个时候,1978年,还有另外一起事件,一本杂志诞生了,《读书》。尽管现在知识界对这本《读书》今天的状态有极深刻的和敏锐的批评,但是必须承认,1978年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这本薄薄的《读书》提供给中国人的知识上和思想上的营养是非常巨大的,远远超过了它的篇幅。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它代表着中国知识界最活跃的和最前沿的思考,它提供给乐意阅读的中国人了解西方世界、西方学术的一个最好的窗口。因为我们实在是很彻底地隔绝于自新大陆的发现和奴隶贸易以来几百年的人类全球化进程了。所以这一窗口,一本杂志作为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窗口,起了非常大的作用。


我这一代的中国人,若说是由《读书》所滋养和造就的,并不夸大。80年代的《读书》之于中国人的精神生活,实有如约九十年前北京大学之于新文化运动的中国人的精神生活。这固然是一册小书、一所大学的贡献与荣耀,却又毋宁是一 个民族精神上的无奈和单调。这些年有老一辈的人,经历了这件事情的人,回忆、记述、评析当年的这件事情,称办这个杂志的主旨,是想通过这个杂志来表明一种强烈的态度,“读书无禁区”。由此完全可以想象,1978年以后的中国 社会跟这之前的中国社会确实有很大的不同。


77级、78级那些大学生,他们在重建高等教育制度之初上大学,对于阅读、对于知识、对于思考的渴望,全然是现在的大学生无法想象的。据说当时 北京图书馆作为国家图书馆可真叫做挤破了头。许多人可能就是大清早五、 六点去排队,简陋的绿色军用挎包里只装着两个馒头。那时候大家生活水平都很低的,甚至都没有办法带一瓶水。在国家图书馆里面一待一天,到闭馆再回来。全民族的,一种对于阅读、对于新知的热望。说来我真正的阅读渴望, 并不是我乡村小学时期,而是在80年代的中期。那时候对于西方的学说、思想,既有清风徐来舒爽人心的感觉,也有劲风扑面无力接纳的感觉。这显然和今日我们对于西方的知识、理论的感受是大不相同的。另一点很不同的是,那个全民渴望读书的时代却又是少有书可读的时代。大学的录取率非常之低, 就足以显示读书之难,例如1980年的高考录取率是百分之四。就算考上了大学,也难免无书可读的窘困。我的本科四年,是在接近于没有教科书的状态下学习专业知识的。


进人90年代中期的十几年里,书籍已经不再匮乏了。这个民族的精神状态和改革开放之初十几年却完全不一样了。整个民族经历了从禁书到狂热地渴望阅读再到弃书的转变。过去是无书可读,这个弃书的时代是有书不读。 不知道后世的史家,对于中国这百年的精神生活史、全民族的阅读史,是否有瞬息万变、跌岩起伏的感觉;书写起这一段历史,是否有殊难落笔的困顿。


到21世纪,人们不再热衷于安安静静读一本书,而产生了对知识的焦虑,希望有人将书本中有用的知识掰碎了嚼烂了喂给自己,于是知识付费大行其道。阅读的功利性取代了阅读的享受性,让人眼花缭乱又上瘾的网络内容又占用了人们太长时间。现在真正能静下心读书的人能有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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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书问

作者李琦 
出版清华大学出版社
定价26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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