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个背宋词的女孩送我一枝病梅

2018-05-11作者:鞠菟, 著编辑:刘探花

一、 


这事起于我在一次交流会上的一篇文章,文章原标题叫《宋的衣冠》。当时这个标题引起过争论。有人说为什么只是衣冠,词包含了整个宋朝的精神内核,包含了人文和历史,贯穿了艺术和生活,还看到了战争,它应该是宋朝的精神。

 

我对这个观点是很欣赏的,至少说明提问者胸腔里充斥着对宋词的爱,整头整脑占得满满儿的,容不下别的东西了。我喜欢和这样的人对话。这是一次关于宋词的讨论会,来座的当然都应该是这样偏执狂,这样才会有意思。如果仅仅是对宋词有爱,有喜欢,还是不应该来参加这样的交流会的。

 

可当时我不能同意他的观点。这就引发了讨论。我坚持认为词只是宋的表达,并且在很大程度上是艺术形式的表达。宋的内核还有很多,比如政治上的宽容,经济上的变革,等等。

 

他们则认为我出发点有问题,对词的态度有问题。他们声明“诗文是用来‘干正事’,词是消遣”的印象是不对的,是需要扭转过来的。


二、

 

当时这场辩论很热烈。以至于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我当时被四到五个人围攻。简直快没有还手之力。

 

这些人都是狂热的宋词研究者,他们认为宋词别说代表区区一个宋朝的精神,就是代表整个华夏的精神都没什么不可以的,而在一个宋词的交流会上,第一个发言的人,竟然提出了这样偏颇的观点,这太过分,不可原谅。

 

在围攻我的人中,最起劲的是一位姓骆的小子。这小子靠词赢得了不少关注,他半真半假也把词当成他的信仰,俨然不可侵犯、不可分享的样子。

 

不可侵犯好理解,为什么还不可分享呢?是因为他认为对词的点评,谁都说不到点子上,没法同他说。

 

姓骆的小子演戏到真,有点儿疯魔的样子,平常都不好好说话,写文章写信,最喜欢用“莫道”,“莫道别离苦,谁人不识君”,这是他在给我的毕业留言上写的。莫道春将尽,携手到青城,这是他给一个同样喜欢宋词的女生写的。

 

他想牵手的这个女生姓程。也是宋词界的一把好手,她和这位半道出家的姓骆的还不一样,她是家学渊源,从小拿唐诗宋词当游戏玩儿。我们这里面的人都不如她。我曾送她一个外叫SCB250。大伙可能看出来了,这个外号并不是什么好话。我给她的解释是宋词能背250首,量大,光荣。

 

程女子竟然嗤嗤笑接收了。很多年之后,我在一个场合故技重施,给一个女的也送上这么一顶帽子,结果是被人痛骂了的。

 

骆先生喜欢这位程女子,总想牵人家的手。他给人写了N首关于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的词,想着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能有一天牵一牵她的手。

 

这次的交流会,是他大发光采的好时候。他要把满腔的学问都展示出来,可是他的发言是在第六个,一共七个,他倒数第二。他不光等得不耐烦,他还要忍受前面这些人的观点。这是何等地愀心呀。


三、


机会来了。

 

这个姓刘的小子第一个发言就被人围攻。他提出的什么衣冠之类的狗屁观点是什么东西。还有这姓刘的小子,平时就吊儿郎当的,早就看不顺眼。这些提问的人也真是,一个一个都问不到点子上上,打得不痛不痒,你看这小子,还在翘着嘴笑。

 

让你笑,有你哭的。

 

骆先生上台发难。他甩出第一个问题:宋词一些作品来自南唐和后蜀,它们的标签是“五代词”,在《全宋词》里找不到的,把它归为宋词是出于什么考虑。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好问题,我在那种处境下都还佩服了一下。在我在准备回复的时候,骆先生的第二个问题又来了:按你的观点,宋代前几十年间,词坛不繁荣,所以显得出柳永,那么寇准、林逋这些人,你把他们搁在一个什么位置?

 

骆先生懂得打连珠炮,不让对手有喘息之机。这样,我在台上短暂的停顿思考在下面看来,就是惊错、发蒙的表现。

 

大家越发兴奋。

 

人呐,又都有欺负人的本能和享受欺负人时获得快感的本能,所以他们一拥而上,要打我个落花流水。


四、

 

我左手边这个女孩子,有长的头发,她的头发只能用长来描述,因为没有别的优点。既黄,又稀,扎起来成不了辫子,披着好像又盖不满头顶,只好让它这样散着。这个女孩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她的嘴吧,说这张嘴巴给我留下了毕生难忘的印象一点也不夸张,现在那张嘴巴就在我的眼前晃,它像一只放多了馅儿的饺子,怎么捏都合不上。

 

那张嘴巴好利索,抛出了好几个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我净顾着看这张嘴巴了。

 

还有个小子,在里面起哄,把手上的书卷成筒,递到我面前来。下面人的哄笑声越发鼓励他大胆,要把话筒塞到我的嘴里了。他个子又矮,在我面前他都得扬起头,他那颗大头颅上眨着一双在忍笑的眼睛。

 

我快被逼到墙角了。

 

到了墙角我就再没退路了。

 

五、

 

好热闹的场景,是吧。

 

是的。多么难忘啊。

 

我虽然被逼到了墙角,可我仍然喜欢,它是我为数不多的觉得做学问有意思的场景之一。

 

那些都是做学问的人的样子,我喜欢那个样子。

 

还有,还有那个程女子,一直在前排在嗤嗤地笑。

 

她手上拿着一本柳永的词集,那是她在前一天晚上送给我的,里面夹着一枝病梅。

 

六、

 

想到写这个,是因为这些时看到几个写诗词的公号,都挺不错的。有一些还用了类似编剧的手法,把诗人的生活还原得有模有样。

 

这是好事。他们让更多的人了解诗词,做了普及和推广的工作,很了不起,值得竖大拇指。

 

然后我本来打算在这一篇写一写词的,但不自觉就想到了那个场景,真是好的回忆。那么下一篇吧,下一篇讲词字,专门讲一讲宋词,包括今天这篇文章里的一些问题,明天也好好作作回答。不再说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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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书问

作者鞠菟
出版清华大学出版社
定价59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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