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燕子,会飞到谁家

2018-11-12作者:编辑:书问阅读

一、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句诗有两个关键词,一是王谢,二是堂前燕。王谢是谁?在介绍他们之前,我先说一段近一点儿的历史。

 

1971年林彪出逃后,毛泽东主席给了周恩来总理一册《晋书》,上面划了重点《谢安传》。这个谢安,就是“王谢”两人中间的一个。那一段时间前后,周总理在“批林批孔”之后自己又被批“周公”,另外在对美国建交问题上还被批投降主义,自然有满肚子委屈。毛主席让周总理学习东晋故事,是想让周总理咽下委屈,为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继续发挥余热,自然有他的深意在。

 

毛主席拿谢安做典故,看来是对谢安很推崇。

 

谢安确实是千古文人的终极偶像。很多诗人的句子里,都有他的身影。光李白的诗里,他就出现过N次。李白的一些表达豪情逸兴的诗句,里面好些都有谢安的影子。

 

谢安时为东晋统帅,最著名的是指挥了淝水之战。淝水之战有多有名?从两个方面就可以看出。一是我们现在用的好些个成语,都与这场战役有关,比如“草木皆兵”“风声鹤唳”“投鞭断流”,等等。第二是谢安麾下的八万北府精兵大破前秦百万之众,保住了偏安江左的汉人小朝廷,这是文人为官干的最漂亮的一仗,千百年来无人出其右,是知识分子最为称道、最为羡慕的漂亮事儿。

 

淝水之战过后,谢安没有向组织提要求。后来文人墨客的诗都说是他品性高洁,淡泊名利。其实不然,这里面其实另有隐情。

 

《晋书》说,战后论功宴上,有人演奏曹植的《怨歌行》,《怨歌行》原文我就不复述了,这里只说其中最紧要的两句: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这两句诗意思很明白,能看这篇文章的大概都能看明白。席间谢安泪湿沾衿,而东晋孝武帝则面有愧色。

 

孝武帝则为什么面有愧色?直接打赏谢安不就完了吗?要真是这样,那就简单了。皇帝惭愧,是因为他明白谢安受了委屈,但是自己却做不了主,无能为力。

 

 二、

无可奈何,无能为力,是东晋皇权的最主要特征。

 

当时朝政,由几个世家大族把持,各门阀之间各自占据一方,相互牵掣,维持政治平衡,这就是有名的两晋”门阀政治”。谢安即为士族门阀一员,他的觉悟很高,立下如此战功也不想乘此一家独大,打破这种政治平衡。

 

而另一个姓王的,则要高调得多。"王谢"的王,指的是琅琊王氏。没错,就是电视剧《琅琊榜》里的那户人家。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乌衣巷就是王家的户籍所住地。

 

王家和谢家相比,权力声望有过之而无不及。司马睿当了皇帝,要把丞相王导拉到龙椅上排排坐,史称“王与马共天下”。由此可见王家有多牛。

 

王谢两家,是士族门阀的代表,当时像他们这样的世族还有很多,司马一家、袁曹两家,都是士族的杰出代表。在那个年代,一般寒门学子读不了书,受教育的多是豪门贵胄子弟。而当时做官靠的又是推荐制,所以时间一长,朝庭就被这些世家门第垄断。这些世族又很注意经营,他们之间相互联姻,保证阶层巩固性和纯粹性。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门户之间极其森然,以前电视剧里会演官家小姐爱上穷小子,很是赚了一些人的眼泪,现在编剧们多读了书,都有了文化,知道了这是瞎扯,所以连这些都不编了,都搞成了珠光宝气和锦衣玉食玩游戏。

 

整个政治形势是这种状况,那么皇上想振作皇权肯定指望不他们上。皇帝怎么办呢?只能提拨一些“寒人”来办理实事。这些办实事的“寒人”大多出生低下,被皇帝从深山老林挖掘出来,靠皇帝的恩幸起家,是政治上的暴发户,多半又被门阀子弟瞧不起。门阀子弟自命知识贵族,不屑与这些寒人争长短。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吃酒聊天当网红。

 

所以魏晋一朝好像名士特别多。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中说,不能听了些高门子弟嗑药之后的胡言乱语就以为那是一个挥洒天性,狂放不羁的年代而心生向往之。

 

读书人所向往的竹林七贤,大多都是门阀出身,是名家子弟,他们不需要工作,基本不愁吃穿,他们只愁名声不够大,卖不出好价钱。因为世族子弟人数众多,大家条件又相当,这个群体最大的出路就是靠名气捞个好差事。所以他们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吃酒发癫当网红,怎么出名怎么来。

 

我之前讲《兰亭集序》时就说过,《兰亭集序》就是一帮有权有势人的party,是世族名士的海天盛宴。那位王导,就是前面说过的皇帝也要分他一半天下的王导,就是王羲之的叔父。可见寒门不光出不了大官儿,连书画专业人员也搞不过别人。

 

扯扯拉拉这么多,言归正传。

 

历史各朝,类似于东晋这样整体气质“无可奈何”的皇朝还有不少。各朝颓势毕露之际,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没有办法”、“无可奈何”。唐如此,宋如此,明清也如此。

 

这是皇权的遭遇。而下面的基层人员呢,他们的景况怎样。举个做实事的将领刘牢的故事为例子。刘牢是谢安幕府,打仗勇猛,战功卓著,是北府兵的一线将领,淝水一战立下功劳。然后,在门阀斗争中,刘牢像一只陀螺,被看不见的势力抽着转,几次改换门庭,依然被视作行兵走卒之辈。最终在门阀争斗中自杀收场。

 

刘牢尚且如此,那些依附豪门求生、不能自主的人呢?他们会有如何下场?

 

旧时王谢堂前燕,那些燕子,不知道下一站飞落到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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