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埋在流沙中的中国文化之魂

2019-11-06作者:秦川, 编著编辑:秦川

当初,在拍摄《敦煌书法》纪录片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本书的出版。老实说,作为一名纪录片导演,出书实在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我一直习惯 了在敦煌的大漠戈壁上奔波,习惯于用镜头记录历史,捡拾历史河床里的文 明碎片,也习惯了片子播出时的激动和兴奋。从 2004 年到 2016 年,我累计 执导拍摄了 40 多部(集)大型历史文化纪录片,这几乎占据了我全部的时间 和精力,除了偶然写写书法,对于写书这种美妙的事儿,从来不敢抱什么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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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底,情况有了改变。四集纪录片《敦煌书法》在《探索·发现》播出后,我没忍住当了一回图书作者。半年后,第一次手捧脱胎于纪录片的这本新书,就像公鸡下了双黄蛋一样兴奋。


这实在是一个美丽的意外。而《敦煌书法》本身就是各种因缘共同促成的一场艳遇。


因缘一:敦煌书法本身所蕴含的巨大历史文化价值,促使我们必须以最大的虔诚努力挖掘。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敦煌人,把博大精深却鲜为人知的敦煌书法公诸于世,是我命中注定的责任。


谈起敦煌艺术,人们的注意力大都集中在莫高窟精美的彩塑、壁画和藏经洞出土的珍贵文献上,而敦煌书法领域的研究却少人问津。其实,由敦煌汉简书法、张芝、索靖草书、敦煌藏经洞写经书法所构成的敦煌书法体系,也是光芒四射、瑰丽多姿的中国艺术奇葩。它的数量之巨大、书体之多姿、功力之深厚、延续时间之长,同样令人叹为观止。


2008年北京奥运会会徽“Beijing 2008”的英文和阿拉伯数字就是用敦煌汉简书法体来书写的,这个极富中国文化特征的符号曾经征服了全世界的目光。20世纪初发现的敦煌汉简书法以民间书写的方式完成了对中国古文字的改造,开启了后世的草、行、楷书,一直影响到了20世纪以来的中国书法创作;1800年前,敦煌书法家、草圣张芝创立的草书,则是汉字第一次超越了书写功能而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抽象艺术——书法,连书圣王羲之都对张芝谦让三分;中古时期连续七个世纪的5万卷敦煌写经,完整地呈现了中国书法隶变完成后向唐楷过度的全过程,是中国书法最丰富的基因库。


这一切,都是敦煌对中国书法做出的彪炳史册的重大贡献。


然而长期以来,敦煌书法始终湮没在莫高窟巨大的背影下,学界研究者寥寥无几,而绝大多数国人都不知敦煌书法为何物。在我带领摄制组转战大江南北长城内外采访拍摄的过程中,不断有人发出这样的疑问:“敦煌也有书法?”


这一切,与敦煌书法所具有的艺术价值和崇高地位极不相称。


我们用了一年时间完成了这部纪录片的创作,旨在重新树立敦煌书法在中国书法史上的地位,节目在央视播出后引起很大轰动,被称为中国书法类影视节目中的成功之作。著名书法家、理论家刘正成认为,这是使用影视手段进行“敦煌学”研究、普及的一篇“论文”。他还说,如将这部纪录片的内容编辑成书,不失为敦煌研究的一个重要文献,同时,对于当代书法史研究来说,也是开了新生面。


因缘二: 众多书法家和学者对节目的拍摄给予了热情的支持和无私的帮助。高规格的专家阵容,为《敦煌书法》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和学术品位。


《敦煌书法》所涉及的书法文化,不仅仅限于敦煌地区,而是整个中国书法史,可谓上下几千年,纵横几万里。为此,我们辗转北京、上海、江苏、浙江、重庆等地,登门采访了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张海、国际书法家协会主席刘正成, 北京大学教授王岳川,苏州大学教授华人德,复旦大学教授沃兴华,台湾南华大学教授郑阿财,重庆书法家毛峰等多位书法大师和理论家。


他们深知敦煌书法题材的分量,仅仅一个电话或一条短信,一听到“敦煌书法”四个字, 大师们都格外兴奋,好像跟他们对上了暗号一样。平常,我等无名小辈想见这些大师一面都很难,但这次他们都为我们开了绿灯,不但和盘端出研究成果, 还纷纷留下了墨宝。刘正成先生还给了我们一个意外的惊喜:他献出自己珍藏的敦煌写经原件供摄制组拍摄,让人大喜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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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缘三:本人在做电视之余,也混迹书法界,自以为在电视界会写书法, 在书法界会导演节目,这种身份让我在书法和电视节目之间自由走动,也使节目的专业性有了保障。为这部片子,我翻阅的书法专著和历代碑帖不下100 种,引用的数百幅书法作品,无论是年代、作者、书体、流派都没有出现纰漏, 不能不说是得益于我常年的书法修炼。每次登门采访专家之前,我都研读他们的理论著作,熟悉他们的书法风格,在他们最擅长的专业领域设计话题, 尽可能多套出几条新线索。刘正成主席说,以前接受过很多书法节目摄制组的采访,往往遇到美丽的女主持人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尽提一些不着调的问题,害得他老得从书法的ABC讲起,先给他们普及常识,而我是他见到的懂书法的导演,所以在采访中他才能旁征博引,妙语连珠,纵横捭阖,滔滔不绝,谈完之后大呼过瘾!敦煌大佛保佑,让我们广结善缘,一路贵人相助,《敦煌书法》纪录片和图书得以顺利出炉,为观众和读者送上了还算精美的精神文化食粮,顺便也为中国书法史研究填补了某些空白。


那么,这本书有哪些看点?读者从中又能得到什么启示呢?


我认为,这本书至少解答了这样几个重要问题:


——为什么说敦煌是中国书法最重要的源头之一?


敦煌地处偏僻,远离政治文化中心,以致许多人认为那里的文化可能就像那里的地貌一样荒凉。其实不然,在汉武帝征服匈奴,打通丝绸之路之后,一直到明代关闭嘉峪关,中国全面走向封闭之前的1000多年间,敦煌一直是中国对外开放、中西文化交流的前沿,留下了以莫高窟为代表的灿若群星的文化遗产。中国的书法源远流长,但其发展演变的几个关键的节点是在敦煌完成的。比如古文字向今文字转变的里程碑——敦煌汉简;比如创立了今草书的草圣张芝、亚圣索靖;而藏经洞保存了10多个朝代、长达7个世纪的5万多件书法原作,是中国书法最庞大的历史档案,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究竟是先有楷书还是先有草书?


原来人们都认为是楷书在前,草书在后,书法的练习也严格遵从这个顺序。但现在敦煌马圈湾出土的西汉时期的汉简上已经出现了章草,而当时并没有楷书字体。说明草书在前,后来才演变出了行书、楷书,这在书法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大发现, 给大家很大的启发。


类似的问题还有:


——汉代留下来的简牍书写奔放自然,洒脱率真,具有很高的艺术成就, 它们出自无数写手之手,他们为什么个个都写得一手好字,让当代的书法家们钦佩不已?


——过去有人怀疑王羲之的传世名作《兰亭序》是唐人伪造的,这个公案争论了很长时间,为什么敦煌汉简发现后,这些疑问都不攻自破了呢?


——鲁迅小说《孔乙己》中主人公的名字从何而来? 大家在读课文的时候都不甚了了,后来敦煌藏经洞的唐代遗书中竟多次出现了“上大人孔乙己”, 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唐代的小学生是如何练字的?写经手们是怎样修练成高超的书法功夫的?


——20 世纪以来的诸多书法大家,为什么都不约而同地从敦煌书法中汲取灵感,实现了创作上的飞跃呢?


等等,等等。这些问题都在《敦煌书法》一书中有详细解答。


《敦煌书法》应该是这样的一本书,无论你是不是书法家,当你茶余饭后, 气定神闲之时,偶尔随手翻上几页,哪怕只是一页,你都会有所发现。只要你静下心来,你就会发觉那些发黄的木简和纸片上留下的书法墨迹,依然散发着迷人的墨香,那美妙绝伦的线条,依然在跳动,它能让你浮躁的心静下来,让你的目光越过喧哗的街市,去一个属于心灵的清澈高远的书卷世界。你会发现, 那些遥远年代的有名的或无名的大师们,原来一直和你心灵相通、血脉相连。


因为,书法是中国人的文化掌纹,是中国文化核心的核心。


当今中国正在加速融入世界一体化,电脑代替了纸和笔,汉字书写越来越边缘化,越来越多的大学生提笔忘字,中国汉字、中国书法面临空前的危机。我们的文化部长蔡武撰文说,当今中国的大众文化低俗伪劣浅薄货色泛滥,全盘西化的历史虚无主义甚嚣尘上,在文化软实力竞争中,西强中弱的局面没有得到根本的改变,以至于我们丧失了中国文化在国际上的话语权和影响力。这与我们的经济实力和文明古国地位极不相符。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树立中国文化的自信,继承和弘扬书法文化,就显得尤为重要。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常常这样杞人忧天:一个丧失了民族自信、文化根基、道德底线的民族,一个穷得只剩下钱的民族,怎么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当我们杀了自己的亲爹认了西方作继父,连“友邦人士”也会莫名惊诧,当我们把五千年辉煌的历史文化弃之一旁去拥抱世界时,这个世界会给我们一张怎样冷漠的脸?


所以,敦煌书法不能一直埋在西北的流沙里,它应该被更多的人认识和了解,要让所有写书法的和不写书法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先祖曾经有过多么惊世骇俗的创造,多么畅快淋漓的表达,多么高贵优雅的情怀!


这就是我写作这本书的理由,相信也是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推介这本书的理由。



内容来源:书问

书名 敦煌书法
作者秦川, 编著
出版清华大学出版社
定价59.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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